雨是在黄昏时分落下来的。
先是大颗的雨点砸在石板街上,溅起尘土的气味,紧接着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唐家集的街上转眼就空了,各家各户关门闭窗,只剩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街心汇成溪流。
客栈的大堂里点起了灯。掌柜的妇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偶尔抬眼看看楼上,又低头继续。
凌鸢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看着街对面的屋顶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沈清冰在房间里整理星图,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又一张一张收起来。
“站了一炷香了。”沈清冰头也不抬,“进来吧,别淋着。”
凌鸢这才发现自己站的窗口飘进来不少雨,袖口已经湿了一片。她走回房间,在桌边坐下。
沈清冰收起最后一张星图,抬眼看着她:“在想什么?”
“想那个沈双。”凌鸢说,“如果她三个月前来过唐门,见了家主,那她现在在哪儿?”
沈清冰没答话,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凌鸢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胡璃说她不是会杀人的人。”凌鸢说,“但管泉也说了,她失联了三个月。三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沈清冰点点头。
窗外雨声哗哗,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冰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凌鸢看她。
“梦见我在钦天监的时候,”沈清冰说,“师父教我认星。他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路,但看着杂乱,其实都有定数。”
凌鸢等着。
“我问他,那人的命呢?”沈清冰说,“人的命有没有定数?”
“他怎么说?”
沈清冰沉默片刻:“他说,有,也没有。”
凌鸢没听懂。
“星象能看出大势,”沈清冰解释,“但具体到每个人,走哪条路,是自己选的。”
凌鸢想了想,忽然笑了:“这话,你跟我说过。”
沈清冰也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凌鸢把那块腰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昨天想了一夜,”她说,“如果我爹真是替人背锅的,那个人,现在应该还活着。”
沈清冰看着那块腰牌,没说话。
“这块腰牌是新刻的,”凌鸢说,“不是当年的旧物。也就是说,有人在最近这一年里,刻了这块腰牌,带在身上,然后被黑鸮卫的人捡到了——或者,那人就是黑鸮卫的人。”
“你怀疑谁?”
凌鸢摇头:“不知道。但我想去见见胡璃说的那个老家人。”
沈清冰想了想:“等雨停了,我陪你去。”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但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细雨。
凌鸢和沈清冰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管泉和胡璃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粥和咸菜。萧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萧影说,“山路肯定难走。”
凌鸢走过去,在胡璃旁边坐下。
“那个村子,”她低声问,“怎么走?”
胡璃看她一眼:“你要去?”
凌鸢点头。
胡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
“往西三十里,过了两道山梁,有个叫石盘沟的村子。”她说,“那个老家人姓孙,以前是周府的马夫,今年六十多了。婆子说他耳背,但脑子清楚。”
凌鸢接过地图,看了看,折好收起来。
“我陪你去。”沈清冰说。
管泉忽然开口:“让萧影跟你们一起。山路不安全。”
萧影点头。
凌鸢想说不用,但看见管泉的眼神,没说出来。
吃过早饭,三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胡璃塞给她们一包干粮,管泉把自己的短刀递给凌鸢。
“带着。”
凌鸢接过,掂了掂,挺沉。她没推辞,别在腰间。
雨还在下。三人披上油衣,踩着泥泞的山路,往西去了。
石盘沟确实是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雨还没停,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萧影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让她们等着,自己进村去打听。过了半个时辰,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
“这就是孙伯。”萧影说。
老人抬眼打量着凌鸢和沈清冰,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精明的光。
“你们找我?”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不像耳背的人。
凌鸢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孙伯,晚辈冒昧来访,是想打听一件旧事。”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凌家的人吧?”
凌鸢一愣。
“长得像。”老人说,“你爹年轻时候,也是你这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