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管泉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桌上,洇湿了那张名单的一角。她抬手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二十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惜,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爹那三百里,”她轻声说,“走得很慢。他背着我,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怕颠着我。我说你快点,追兵在后头。他说,快不了,你腿疼,慢点走不疼。”
管泉没说话,只是听着。
“走累了,他就把我放下来,靠在大石头上歇着。他去打水,采野果子,回来一个一个递给我吃。我说你自己也吃。他说我不饿。”
二十九顿了顿,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饿。他那肚子,一路上叫了不知多少回。”
胡璃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凌鸢站在一旁,没出声。她看着二十九,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被押出工部衙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的男人。
那一眼里有什么,她想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
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三百里走完,”二十九继续说,“到了唐门后山,孙婆婆在那儿等着。他把我放下,说‘婆婆,替我护着她。’然后就走了。”
她看着管泉,目光很深。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三十年。”
管泉问:“他看的是什么?”
二十九沉默了一会儿,说:“看的是我没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没哭。我想,我不能哭,哭了他就走不了了。我得让他放心走。”
“后来呢?”
“后来,”二十九抬起头,“我进了这里。第一天晚上,我哭了。哭了整整一夜。孙婆婆在外面听着,第二天进来送饭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管泉的眼泪又掉下来。
二十九伸手,用那只带着红纹的手,替她擦了擦。
“别哭了。”她说,“都过去了。”
管泉摇头:“没过去。”
二十九看着她,没说话。
管泉攥着那张名单,一字一句说:“那些人还没死。”
二十九点点头。
“对,”她说,“所以你得替我杀。”
管泉抬头看她。
二十九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杀不了了。”她说,“这东西在我身体里三十年,把我的力气都吸干了。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这儿等死。”
她指了指桌上的白琥。
“这个,你们拿走。”
凌鸢没动。
二十九看着她:“你不是想要吗?拿去。”
凌鸢说:“你怎么办?”
二十九笑了:“我怎么办?我死了,那东西就死了。唐门的人进来把我烧了,灰撒在山里,就完了。”
凌鸢沉默。
胡璃忽然问:“那个沈双呢?她不是来找你的吗?她人在哪儿?”
二十九的目光闪了闪。
“她走了。”
“走了?”
二十九点头:“她来的时候,我把名单给了她,让她带出去。她说外面有人在找她,不能多待。我说行,你走吧。她就走了。”
管泉问:“她往哪儿走了?”
二十九想了想:“她说要去京城。”
管泉和胡璃对视一眼。
京城。叶语薇刚从京城回来,带回了黑瘟案的卷宗和赤琮的消息。现在沈双也去了京城。
那边,到底藏着什么?
二十九看着她们的表情,忽然问:“你们要去京城?”
管泉没答话。
二十九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好。”她说,“京城那个地方,藏着的事,比这儿多。”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
“我累了。”她说,“你们走吧。白琥带上,名单带上。那半块玉坠……”
她顿了顿,看着管泉。
“留给我吧。”
管泉犹豫了一下,把玉坠放在桌上。
二十九拿起来,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行了,”她说,“走吧。”
管泉站起来,却没动。
二十九看着她:“怎么?”
管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二十九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疲倦,也带着一点温柔。
“丫头,”她说,“你爹那三百里,我记了三十年。你替他来看我,我也记着。”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