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停的。
凌鸢醒来时,怀里还抱着沈清冰的双腿。连日高烧让这星官瘦得厉害,隔着夹袄都能摸到踝骨。她小心抽出手臂,想给那双腿换个暖和些的姿势,指尖碰到脚心时,触到一片黏腻。
她僵住了。
血。温的。
“沈清冰。”她压低声音喊。
没应。
她掀开被角——沈清冰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凌鸢探手去摸她额头,凉的。
心猛地往下一坠。
“沈清冰!”她撑起身,手指去探鼻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腹。
那一瞬间凌鸢才发现自己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再看那张脸——苍白的,安静的,眉心还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疼。
凌鸢没动。就着这个姿势,把被子重新掖好,把那条伤了血脉的腿重新拢回自己怀里。
外面有人敲门。
“凌姑娘?”是夏星的声音,“秦飒她们寻了辆车,辰时出发。你这边……”
“知道了。”
凌鸢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又补了一句:“给我一炷香。”
门外脚步声远了。
凌鸢把腿轻轻放下,起身时腰骨咔嗒一响。她揉了揉腰,从包袱里翻出那卷河工旧档——孙伯给的,已经翻得边角起毛。她抽出其中一页,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又看了一遍。
景明十四年春,工部拨款修黄河柳园口堤坝,主事者:凌工部。
项都对得上账。
对不上的,是景明十三年冬那笔追加的“护堤急款”。
三千两。
拨下去了,没入账。
凌鸢把旧档折好,塞回包袱最里层。转身时看见沈清冰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醒了怎么不吭声?”
沈清冰没答。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腿。
凌鸢低头——她方才坐回去时,又把那条腿捞进了怀里捂着。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血止了。”凌鸢说,“今天能走?”
沈清冰点头。
凌鸢看着她。
“说实话。”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能走。”她说,“但不能快。”
凌鸢没再问。她把被子掀开,蹲下去替沈清冰穿鞋袜。那脚冻得发白,脚腕肿得像发面馒头。她一层一层裹好,系紧绑带时用了些力,把那条腿稳稳固定在夹板里。
“疼就说。”
沈清冰没吭声。
凌鸢抬头看她。
沈清冰偏开了脸。
凌鸢愣了一下。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照在沈清冰侧脸上——她耳廓红透了。
凌鸢低下头,嘴角压了压。
“走吧。”她说。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出一条路。秦飒蹲在井边,正往皮囊里灌水。胡璃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她的《江湖夜话》,拿炭笔在写什么。管泉站在她身后,盯着院外某处。
凌鸢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村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还有一个穿灰袍的妇人。妇人挎着篮子,像是在等人。
“看了半个时辰了。”管泉声音压得低,“猎户是真猎户,妇人是假的。”
“怎么说?”
“站姿。”管泉说,“那妇人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在脚掌前——练家子。猎户看她时,眼神往下,不是对同村妇人该有的样。”
秦飒拎着皮囊走过来,把一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塞给凌鸢。
“石研去探了。回来再说。”
凌鸢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皱起眉——饼子里夹了东西。她吐出来看:一小截炭笔写的纸条。
“村东三里,坟场。”
是石研的字。
秦飒看见了,没吭声。她拎着皮囊继续往车上装,路过凌鸢身边时,低低说了句:“我去告诉乔雀。”
一炷香后,一辆骡车从村子东头慢悠悠驶出去。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车上堆着干草,草
凌鸢搂着沈清冰窝在最里头,干草扎脖子,痒得她直想打喷嚏。沈清冰的手搭在她腕上,冰凉的,但比昨晚有了些活气。
骡车颠了一个时辰,停了。
“下来吧。”是乔雀的声音。
凌鸢掀开干草,先看见一片乱葬岗。雪盖着坟包,稀稀拉拉几棵枯树,乌鸦立在枝头,盯着来人。
石研站在一座坟前,身边还站着个人。
那人转过身来——是村口的灰袍妇人。
“别动手。”石研说,“自己人。”
妇人走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叶语薇身上。
“叶太医。”她说,“令师遗物,我带过来了。”
叶语薇一震。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袱,递过去。包袱皮是太医局旧档库专用的靛蓝粗布,边角磨得发白,打了两个补丁。
叶语薇接过,手指发抖。
“师父他……”
“令师自尽前,托我将此物转交。”妇人说,“他让我等一个时机——等有人问起黑瘟案,等有人愿意追查到底,等有人敢接这个包袱。”
叶语薇抬头看她。
“你是谁?”
妇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一瞬就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