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的邮件提醒音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时,夏星已经醒来二十分钟了。
她没有立刻查看手机,而是先完成了每日的例行冥想——十五分钟的呼吸观察,让意识从睡眠状态平稳过渡到清醒状态。这个过程她已经坚持了两年,形成了一种生理节律,像身体自己设定的闹钟。
冥想结束后,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是系统通知,植物园的监测设备凌晨两点十五分有过一次短暂的电压波动,但未影响数据采集;一封是物理学刊的期刊目录推送;还有一封——
发件人:王征(数理学院)
主题:关于下周三报告的补充安排
夏星点开邮件。内容很简洁,但信息量不小:
“夏星、竹琳同学:
你们准备的下周三报告内容已阅,思路清晰,数据扎实。考虑到研究生课的讨论性质,我建议做两点调整:
1. 将报告时间从30分钟延长至45分钟,预留15分钟讨论。研究生对跨学科研究通常有很多问题,需要足够时间深入。
2. 邀请两位校外评审参与。一位是生态学研究所的张明远研究员,专攻理论生态学;一位是复杂系统研究中心的陈静副研究员,擅长数学建模。他们会在报告后提供专业反馈。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两位都是各自领域的优秀学者,他们的意见对你们后续研究会有很大帮助。
请在下周一前确认是否接受这个安排。如果需要调整报告内容以适应更专业的听众,可以随时找我讨论。
祝好,
王征”
邮件末尾附上了两位评审的简单介绍和代表论文链接。
夏星读完邮件,放下手机,在晨光中静坐了几秒。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转向灰白,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声音清脆而稀疏。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附件中的论文链接,快速浏览摘要。张明远研究员的最新工作是关于“生态网络稳定性与多样性关系的尺度依赖性”,陈静副研究员则在“多主体系统中的集体行为涌现”方面有深入研究。两人的工作确实与她和竹琳的研究高度相关。
夏星给竹琳发了条简短消息:“看邮件。王教授的新安排。”
五分钟后,竹琳回复:“看到了。在植物园,方便过来讨论吗?”
“十五分钟后到。”
夏星快速洗漱,穿上运动外套,背上书包离开宿舍。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少数晨跑的学生和清洁工的身影。空气清冷,呼出的气息在晨光中变成短暂的白雾。
植物园的清晨有独特的声景。
首先是鸟鸣——不同种类的鸟在不同时间段开始鸣叫,形成一种渐进的合唱。然后是风声,穿过不同高度和密度的植物层,产生变化的频率。最后是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生命活动声:晨露从叶片滑落,昆虫在土壤表层移动,新芽生长的细胞分裂……
竹琳站在模拟群落的核心样方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检查昨晚的数据。她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夏星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即说话,先看向监控屏幕。数据显示一切正常,恢复期实验已进入第四天,大部分植物的生理指标都已接近或回到处理前水平。
“龙血树的光合效率恢复到93%了。”竹琳指着一条曲线,“但夜间呼吸还是偏低,只有78%。”
“节能模式的后遗症。”夏星说,“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
竹琳点点头,将平板切换到待机状态,转身面向夏星:“关于王教授的邮件,你怎么想?”
夏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竹琳也跟过来坐下。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与影的分界线。
“好处很明显。”夏星开始分析,“专业的反馈会帮助我们发现盲点,建立学术联系,可能还会带来合作机会。”
“但风险呢?”竹琳问。
“报告的要求提高了。我们需要准备更充分的论证,预判更多问题,应对更专业的质疑。”夏星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表现不够好,可能会影响王教授对我们能力的评估。”
竹琳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一棵正在转黄的银杏树:“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夏星没有给出简单的肯定或否定,而是说:“就数据和初步分析而言,准备好了。但就学术表达和辩护能力而言,需要准备。”
“那就是说,有差距,但可以通过努力弥补。”
“对。”夏星点头,“关键是我们是否愿意投入这个努力。”
晨光渐强,植物园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明亮清晰。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是园丁开始一天的养护工作。
竹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昨晚列了一个清单,是我们研究中可能被质疑的点:1. 样本量是否足够;2. 实验周期是否够长;3. 从模拟群落到自然系统的外推是否合理;4. 数学模型的简化是否过度……”
她列出了八个点,每个点,仔细看了一遍。
“很全面。”她说,“还需要加上第九点:跨学科研究的本体论和方法论问题——物理学和生态学的概念框架如何协调?”
竹琳眼睛一亮:“对,这一点很重要。尤其是张明远研究员,他是理论生态学家,肯定会问我们如何定义‘系统’、‘状态’、‘扰动’这些基础概念。”
两人开始详细讨论每个点,不时在笔记本上补充新的内容。讨论到第三个点时,竹琳突然说:“其实我很期待被质疑。”
夏星抬头看她。
“因为如果没人质疑,说明我们的研究可能太简单,或者太边缘,没人感兴趣。”竹琳解释,“被质疑意味着被认真对待,意味着有人觉得这个方向值得讨论。”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角度。夏星思考着,然后说:“就像科学对话的开始——不是终结性的结论,而是开放性的探索。”
“对。”竹琳说,“所以即使我们的答案不完美,即使暴露出很多问题,但只要对话开始了,就是进步。”
她们达成了一致:接受王教授的安排,并全力准备。
上午九点,设计工坊里,凌鸢和沈清冰正在进行一场看似无聊但非常重要的测试。
她们面前摆着六个不同版本的连接结构样品,都是用3D打印机制作的微型模型。每个样品使用不同的连接机制:磁吸、卡榫、螺纹、插销、铰链、魔术贴。测试目的是找出最适合“变形”模型的连接方式——既要足够稳固,能承受模型组装后的重量和应力;又要足够灵活,能快速拆装;还要足够美观,不影响整体视觉效果。
“第三个卡榫结构最稳固。”沈清冰拿着应力测试仪,“但拆装需要工具,不够方便。”
“第六个魔术贴最方便。”凌鸢说,“但承重最差,而且外观上会留下明显的毛面。”
她们测试了所有样品,记录下各项数据:装配时间、拆卸时间、最大承重、侧向稳定性、视觉隐蔽性。然后把数据输入电子表格,用加权评分系统计算每个选项的综合得分。
这种方法是沈清冰提出的——当面临多个互有优劣的选择时,用系统化的评估代替主观判断。凌鸢一开始觉得过于机械,但实际操作后发现了它的价值:它让隐性的权衡变得显性,让复杂的决策变得透明。
“综合得分最高的是第四个,插销结构。”沈清冰看着计算结果,“它在稳固性、便捷性和美观性上达到了最好的平衡。”
凌鸢拿起那个样品仔细看。插销是隐藏式设计,从外部看不见,但内部有精密的导向槽和锁定机构,插入时有清晰的“咔哒”反馈感,拔出时需要按压释放按钮。
“需要定制加工。”她指出,“标准件达不到这个精度。”
“工程学院的数控机床可以做到。”沈清冰已经在查设备预约表,“下周三下午有空档,我们可以预约三小时。”
她们确定了下一步计划:设计插销结构的详细图纸,准备加工材料,预约设备。同时继续完善“变形”模型的整体设计方案。
工作到十点半,凌鸢的手机响了。是胡璃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