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报告(2 / 2)

“方便说话吗?”胡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

“方便,你说。”

“我收到了《语言研究》期刊的修改通知。”胡璃停顿了一下,“不是拒稿重投,是‘修改后录用’。”

凌鸢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你通过了?”

“三位评审都认可了修改后的版本,只要求做少量文字调整。”胡璃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编辑说如果修改稿没问题,可以安排在明年第一期刊出。”

“恭喜!”凌鸢真心为她高兴,“这是个大成就。”

“谢谢。”胡璃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小小庆祝一下。今晚,在清心苑?叫上大家。”

“当然。”凌鸢说,“我来通知其他人。”

挂断电话后,凌鸢看向沈清冰,转述了消息。沈清冰眼睛微亮:“这是胡璃一直努力的目标。她值得这个结果。”

“是啊。”凌鸢说,“而且时机很好——期中考试刚结束,大家需要放松一下。”

她们继续工作,但心情明显更轻松了。有时候,身边人的成功会成为一种温暖的鼓励,提醒自己努力会有回响。

下午两点,人文学院的教师办公室里,乔雀正在向导师展示她修复的那片宋代经卷残页。

残页被小心地夹在两片透明亚克力板之间,放在特制的看板上。灯光从下方打上来,让纸张的纤维、墨迹的渗透、修补处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导师是位年近六十的女教授,戴着老花镜,俯身仔细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亚克力板上方,随着视线移动,仿佛在触摸那些看不见的纹理。

“这里,”她终于开口,指着残页边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修补,“用的是染色楮皮纸?”

“是的。”乔雀说,“按《齐民要术》记载的方法自己染制的,尽量接近原纸色。”

“厚度控制得很好。”导师点头,“没有形成明显的‘补丁感’。而且纤维方向对齐了,这一点很重要。”

她又看了几分钟,直起身,摘下眼镜:“整体来说,修复得很专业。尤其是对最小干预原则的把握——没有过度修复,保留了历史痕迹,但让文献重新可读。”

这是很高的评价。乔雀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不过……”导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乔雀,“你似乎对‘可识别修复’原则有些……过于坚持?”

乔雀抬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导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庭院,“修复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让文献‘活下去’,能够被未来的人阅读和研究。在这个前提下,有时候适度的‘无痕修复’可能更有利于保护。如果每个修补都刻意可见,几百年后,文献可能会变成满是补丁的拼贴画。”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乔雀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我认为‘可识别’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实现透明性的手段。重要的是让未来的研究者知道哪里是原貌,哪里是修复,以便做出正确的学术判断。”

“但如果修复本身已经成为文献历史的一部分呢?”导师转身看向她,“比如这片残页,一百年后,你的修复技术、你的材料选择、你的审美判断,本身就成了研究对象。那时候,‘可识别’还有那么绝对的必要吗?”

乔雀沉默了。她意识到导师在引导她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修复不仅是技术操作,也是历史参与。修复者的选择,会成为文献未来历史的一部分。

“我还没有答案。”她诚实地说。

“没关系。”导师微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重要的是持续思考。你的技术已经很扎实,现在需要的是形成自己的修复哲学。”

谈话持续到三点。离开办公室时,乔雀手里拿着那片修复好的残页——导师允许她保留作为学习记录。秋日下午的阳光洒在走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胡璃的论文被录用,凌鸢和沈清冰的工作坊成功,竹琳和夏星即将做报告,秦飒完成了雕塑系列,苏墨月获得实习机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取得进展。

而她现在,也获得了一个重要的确认:她的技术被认可,她的思考被鼓励深入。

走到楼梯口时,她遇到胡璃刚好从楼下上来。

“正要找你。”胡璃说,“今晚清心苑,庆祝论文录用。七点,能来吗?”

乔雀看了看时间表:“可以。需要带什么吗?”

“人来就好。”胡璃笑了,“凌鸢说她会准备一个小蛋糕。”

简单的约定,但乔雀从胡璃眼中看到了真实的喜悦。学术道路上的每一个确认,无论大小,都值得被纪念。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清心苑茶馆二楼的包厢已经布置好了。

凌鸢和沈清冰带来了一个小巧的抹茶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祝贺”;竹琳和夏星带来了一束野花,是从植物园边缘采的,朴素但生机勃勃;苏墨月和邱枫带来了一盒精致的茶点;秦飒和石研空手而来,但秦飒说“礼物在准备中”;胡璃和乔雀最后到达。

十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空间有些拥挤,但气氛温暖。窗外,暮色渐浓,茶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窗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凌鸢作为发起人,简单举杯:“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庆祝胡璃的论文被录用。但不仅仅是庆祝这个成果,更是庆祝我们每个人在各自道路上持续的探索和成长。”

大家举杯——杯子里是清心苑特制的桂花乌龙,温润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胡璃站起来,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大家。其实这篇论文能通过,离不开很多人的帮助——乔雀帮我梳理评审意见,凌鸢和沈清冰在我焦虑的时候听我倾诉,竹琳和夏星的专注让我看到学术应有的样子……”

她一一感谢,每提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微微点头或举杯示意。这不是客套,而是真实的互相支持网络的显现。

“最重要的是,”胡璃最后说,“这个成果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深水区虽然难,但只要持续游,总会找到自己的节奏。”

这句话引起了共鸣。每个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自己的“深水区”——创作的瓶颈、研究的迷茫、选择的困惑、成长的阵痛。

竹琳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植物园盯着数据看几个小时,什么进展都没有。但夏星会说‘看,这里有个异常点’,然后新的思路就打开了。”

夏星接话:“竹琳对生命系统的理解,经常让我反思物理模型的局限性。这种对话本身就有价值。”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凌鸢说:“我们为工作坊准备了很久,但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演示本身,而是之后的讨论——那些我们没想过的问题,那些出乎意料的连接。”

苏墨月点头:“我的实习也是这样。面试时被质疑‘你的客观性如何保证’,这个问题让我重新思考新闻工作的本质。”

邱枫补充:“管理学案例里那些‘不可量化’的因素,和你关注的那些‘被忽视的声音’,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那些难以测量但至关重要的真实。”

秦飒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我做雕塑的时候,经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石研的镜头记录下了那些犹豫的时刻,让我看到创作不仅是成果,也是过程。”

石研微笑:“我只是在见证。而见证本身就有力量。”

乔雀最后说:“今天导师问我修复的哲学是什么。我还没有完整答案,但我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类似的问题——我们为何做我们所做的事?我们相信什么价值?”

谈话持续着,从具体成果聊到深层思考,从个人经历聊到共同感受。蛋糕被切开分享,茶点被逐一品尝,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窗外夜色渐深,清墨大学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包厢里的灯光温暖,十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像某种复杂而和谐的构图。

这不是盛大的庆祝,没有喧哗,没有夸张。只是十个在各自道路上行走的人,在某个节点停下脚步,互相确认:你还在走,我也还在走,我们看到了彼此的进展,也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这就够了。

所有的道路都在继续延伸。

所有的邀请,都是对话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