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准备(1 / 2)

周二深夜十一点,数理学院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夏星和竹琳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六小时。桌上摊满了各种资料:打印的报告稿、手写的备注、数据图表、参考文献、问题清单。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方程、图表和关键词,像某种思维过程的物理映射。

“这里还需要一个过渡。”竹琳用红色笔在打印稿上画线,“从生态学背景到数学模型,跳得太快了。研究生能跟上,但两位评审可能希望看到更清晰的逻辑链条。”

夏星接过稿子,看着被标记的部分:“你是说需要解释为什么选择这个特定模型,而不是其他可能选项?”

“对。”竹琳点头,“张明远研究员肯定会问:为什么不用经典的Lotka-Volterra模型?为什么不用基于个体的模拟?我们需要提前给出理由。”

夏星走到白板前,擦掉一块区域,开始写:

“模型选择依据:

1. 目标:捕捉扰动在异质系统中的传播动态;

2. 约束:可解析处理,便于参数敏感性分析;

3. 优势:能同时处理连续和离散响应;

4. 局限性:假设局部相互作用,忽略长程关联。”

写完,她转身看向竹琳:“这样够吗?”

竹琳思考了几秒:“还需要加上和现有工作的对比。我们可以列一个简表,展示几种常见模型的适用场景和我们的选择依据。”

“好。”夏星重新拿起笔,“那现在做这个表格。”

她们继续工作。窗外的校园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夜风吹过,会议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某种自然的背景音。

这是报告前夜的典型状态——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最后的打磨和调整。所有的核心内容早已准备就绪,现在做的是让表达更清晰、论证更严谨、应对更周全。

竹琳在整理参考文献列表,确保每个重要观点都有相应的学术支持。夏星在调试演示幻灯片,检查动画顺序和图表清晰度。两人偶尔交流,但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专注。

十一点半,竹琳突然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了?”夏星问,声音很平静。

“有点。”竹琳承认,“但更多的是……紧张。”

这不是她第一次公开报告。本科阶段的组会、课程展示、学术会议的海报展示,她都经历过。但这次不同——听众是专业领域的研究生和校外专家,话题是她投入了数月心血的研究,而且这个研究还处在进行中,充满不确定性和开放问题。

夏星放下鼠标,转身面对她:“紧张是合理的。”

这句话很简单,但竹琳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夏星没有说“不用紧张”或“你会做得很好”,而是承认紧张是正常反应。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反而让人安心。

“你觉得我们最大的弱点是什么?”竹琳问。

夏星想了想:“可能是跨学科的深度。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有一定理解,但对对方领域的核心文献和方法论传统还不够熟悉。如果评审深入追问生态学或物理学的根本假设,我们可能会暴露知识边界。”

“那怎么办?”

“坦诚。”夏星说,“承认边界,但展示我们已经在做的连接努力。而且,跨学科研究的价值恰恰在于不同视角的对话,不在于每个视角都完美无缺。”

竹琳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校园里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个小小的岛屿。

“其实我很感激这个机会。”她轻声说,“如果不是王教授邀请,我们可能还要很久才会尝试向专业听众展示这个研究。”

“压力催生成长。”夏星说,“但压力需要适度。”

她们继续工作到午夜十二点。最后一遍检查演示文稿,确认所有图表都有清晰的标题和单位,所有引用都有完整出处,所有技术术语都有简单解释。

保存所有文件,备份到云端和移动硬盘。收拾桌子,分类整理资料。关掉投影仪和电脑,最后检查会议室。

离开时,整个数理学院大楼几乎全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走廊尽头幽幽发亮。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在楼梯口,夏星突然说:“明天下午三点,提前一小时到这里做最后准备。”

“好。”竹琳点头,“需要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水和薄荷糖。”夏星说,“保持喉咙清醒。还有,穿正式一点的衣服。”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建议。竹琳记下:“你也是。”

两人在学院门口分开。夜色已深,但天空清朗,能看到几颗明亮的星星。秋夜的空气清冷而干净,深吸一口,像能洗去疲惫。

同一时间,兰蕙斋410室,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

胡璃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语言研究》期刊的编辑,内容是对论文最终修改稿的说明和感谢。

她已经反复检查了五遍:格式是否符合要求,参考文献是否完整,修改处是否标红,回复信是否礼貌周全。每个细节都确认无误,但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这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仪式性的停顿——像是站在一扇门即将关闭、另一扇门即将打开的门槛上,需要给这个时刻应有的重量。

论文从最初的灵感到数据收集,从初稿撰写到反复修改,从被拒稿到重新构思,从评审意见到逐条回应……整个过程持续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她经历了兴奋、困惑、挫败、坚持、突破。现在,这个漫长的过程即将告一段落。

她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移动鼠标,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动画图标旋转了几秒,然后变成“发送成功”的字样。就这样简单,就这样平淡。

胡璃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七个月的工作,就这样压缩成一个电子信号,穿过网络,抵达某个她不知道的服务器,等待编辑的最终审阅。

她突然想起乔雀修复古籍时的样子——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修补,那些需要放大镜才能观察的细节,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工作时间。但最终,残破的文献重新变得可读,沉默的文字重新获得声音。

学术研究也许也是这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做微小而持续的努力,让模糊的概念逐渐清晰,让零散的数据形成模式,让沉默的问题找到表达。

台灯的光圈温暖地笼罩着书桌的一角。宿舍里很安静,凌鸢和沈清冰已经睡了,石研还没回来——她可能在秦飒的工作室,或者在整理展示的照片。

胡璃关掉电脑,台灯的光在屏幕暗下后显得更亮了。她坐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铺。

躺下时,她能听到凌鸢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沈清冰偶尔轻微的翻身声。这些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构成了某种安全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同伴,有节奏,有持续。

她闭上眼睛,但思维还活跃着。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清醒。她想起明天下午竹琳和夏星的报告,想起凌鸢和沈清冰正在设计的“变形”模型,想起苏墨月开始的实习,想起秦飒可能已经在构思的新系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以不同的速度,朝着不同的方向,但共享着某种相似的节奏:深入,坚持,突破,再深入。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胡璃想: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不是线性的上升,而是螺旋的深入。每完成一个循环,看起来回到了相似的位置,但实际上已经在另一个维度。

周三清晨七点,植物园。

竹琳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她需要采集最新一批数据,更新到报告中。虽然昨天午夜已经整理了截止到前晚的所有数据,但多一天的数据可能揭示新的趋势。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植物园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朦胧中。鸟鸣声此起彼伏,但比白天更稀疏、更清澈。竹琳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取样工具,走向模拟群落样方。

传感器数据实时传输到平板。她快速浏览:所有指标正常,恢复期进入第五天,大部分植物已基本恢复。龙血树的夜间呼吸速率回升到85%,但仍低于处理前水平。小叶黄杨的各项指标已完全恢复,甚至略微超过处理前——这可能是一种“过度补偿”现象。

她记录下这些观察,拍摄了几张照片,采集了几片叶片样本做备用分析。整个过程熟练而高效,像某种早已内化的仪式。

七点半,晨雾开始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在植物叶片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竹琳站在样方前,看着这些与她共处了数周的植物。它们不会说话,但用生长、变化、适应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她的工作,就是学习听懂这种语言。

手机震动,是夏星发来的消息:“数据更新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竹琳回复:“完了。九点图书馆见,做最后演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