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交流后,竹琳收起设备,离开植物园。走出园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植物园生机勃勃,每一片叶子都在进行着复杂的光合和呼吸,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着精密的代谢,整个系统在进行着无声但持续的对话。
她突然感到一种平静的自信。明天要向专家们讲述的,就是这个复杂而美丽的世界的某个微小切片。她可能讲得不完美,但讲述本身就有价值。
上午九点,图书馆的研究小间里,夏星和竹琳开始了最后一次完整演练。
夏星设定计时器:四十五分钟,包括演示和问答模拟。竹琳扮演主持人,介绍报告人和主题;夏星负责第一部分(研究背景和问题提出),竹琳负责第二部分(实验设计和数据收集),然后两人共同负责第三部分(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最后由夏星总结和展望。
演练严格按照正式报告的程序进行。每个幻灯片的讲解时间,每个图表的解释重点,每个重要观点的强调方式,都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调整。
第一次完整演练用了五十分钟,超时五分钟。她们找出超时的部分——是竹琳在解释某个数据处理步骤时过于详细。
“可以简化。”竹琳在笔记上标记,“只说方法名称和目的,具体步骤放在附录或问答环节。”
第二次演练用了四十三分钟,但夏星在数学模型部分有几个表述不够流畅。
“这里。”夏星暂停,指着幻灯片上的一个方程,“我需要用更直观的语言解释这个偏微分项的意义。”
“可以类比成热传导方程。”竹琳建议,“扰动在系统中的传播,就像热量在介质中的扩散。”
“好。”夏星在讲稿上添加注释,“但需要说明相似性和差异——热传导是保守的,生态扰动可能被放大或衰减。”
第三次演练,四十四分钟,接近完美。讲解流畅,重点突出,时间控制精准。问答模拟环节,她们互相提问,准备了十五个可能的问题和回答思路。
演练结束后,两人都松了口气。不是完全放松,而是一种“已经尽力准备”的确认感。
“还有六个小时。”竹琳看了看时间,“需要休息吗?”
“需要。”夏星说,“但不是完全停止思考。保持轻度活跃状态。”
她们决定分开行动:夏星去物理学院的休息室做最后的数学推导检查,竹琳回宿舍换正式服装并整理材料。下午两点在数理学院会议室汇合,做最后的现场调试。
分开前,夏星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最好准备。”
竹琳点头:“是的。现在只需要呈现它。”
简单的确认,但包含了数周努力的全部重量。
下午两点,数理学院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陆续有人开始进场。
研究生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有些带着笔记本,有些只带了好奇心。两位年轻讲师坐在了后排靠边的位置,方便随时离开。王教授提前到达,检查了投影设备和音响系统,确保一切正常。
两点十分,张明远研究员和陈静副研究员同时到达。两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学术场合常见的休闲西装,但气质不同:张明远更沉稳,眼神锐利;陈静更灵动,表情丰富。王教授迎上去,做了简单介绍,然后安排他们在第一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两点二十分,夏星和竹琳进入会议室。她们都穿了正式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整齐,表情平静但专注。夏星手里拿着激光笔和演讲稿,竹琳拿着平板电脑和备份U盘。
两人先向王教授和两位评审点头致意,然后走到讲台前做最后调试。夏星测试了激光笔和翻页器,竹琳确认了幻灯片在大屏幕上的显示效果。
“声音正常。”夏星试了麦克风。
“幻灯片顺序正确。”竹琳确认。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好了。
两点二十五分,会议室已经坐了近五十人。研究生们停止了低声交谈,目光聚焦在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期待的安静。
王教授走到讲台前:“欢迎大家参加今天下午的研究生讨论会。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生态学研究所的张明远研究员,复杂系统研究中心的陈静副研究员,以及我们学院的两位本科生,夏星和竹琳,来分享她们正在进行的一项跨学科研究。”
他做了简短的介绍,强调了研究的创新性和跨学科价值,然后说:“现在把时间交给夏星和竹琳。报告四十五分钟,之后是问答环节。”
掌声响起,礼貌但真诚。夏星和竹琳走到讲台中央,并排站立。竹琳先开口:
“大家好,我是竹琳,生命科学学院植物学专业大三学生。这位是夏星,物理学院天文学专业大二学生。今天我们要报告的是我们合作进行的一项研究,关于‘扰动在异质生态系统中传播的动力学特征’。”
她的声音清晰稳定,目光扫过全场,在第一排的评审处稍作停留,然后继续。
夏星接上:“我们的研究源于一个简单的观察:自然生态系统很少处于完全平衡状态。它们不断经历着各种尺度的扰动——气候波动、物种入侵、人类活动影响。但不同系统对扰动的响应方式差异很大:有的快速恢复,有的发生持久改变,有的甚至崩溃。”
幻灯片切换,展示了几张自然生态系统的照片:森林火后恢复、珊瑚礁白化、草地干旱响应。
竹琳继续:“我们想知道,是什么因素决定了系统对扰动的敏感性和恢复力?更具体地说,扰动如何在由不同物种组成的异质系统中传播?传播路径和速度受到哪些因素影响?”
问题提出,清晰而聚焦。夏星开始介绍理论基础和数学模型,竹琳展示实验设计和数据收集过程。两人交替讲解,配合默契,像练习过无数次的二重奏。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讲解声和幻灯片切换的声音。听众们专注地听着,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思考。
两位评审的表情难以解读。张明远研究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陈静副研究员则更放松一些,偶尔在纸上记点什么,偶尔转头和王教授低声交流一句。
报告进行到第三部分——数据分析和模型验证。这是最技术性的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夏星讲解了如何将实验数据拟合到数学模型,如何用统计方法检验拟合优度,如何用敏感性分析找出关键参数。
竹琳展示了主要结果:扰动传播速度确实与系统异质性相关,但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某些“关键物种”在扰动传播中扮演着枢纽角色;系统恢复能力与物种多样性呈现非单调关系——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存在最优区间。
这些结果引起了明显兴趣。后排有研究生举手想提问,但王教授示意稍等,报告还在进行。
最后一部分是讨论和展望。夏星总结了主要发现和理论意义,竹琳指出了研究局限和未来方向——需要更大尺度的验证,需要更长时间的数据,需要更精细的机制研究。
“最后,我们想强调的是,”夏星说,“这个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具体结论,更在于方法论上的探索——如何整合实验生态学和理论物理,如何在保留学科特色的前提下进行有效对话。”
竹琳接上:“我们相信,面对复杂的自然系统,没有任何单一学科能够提供完整理解。只有通过持续的跨学科对话,我们才能逐步逼近那些难以捉摸的真相。”
报告结束。夏星和竹琳并排站立,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始时更热烈,更持久。王教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是问答环节。王教授先请两位评审提问。
张明远研究员第一个举手。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先说了句:“报告做得很好。清晰、扎实、有洞见。”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深入的问题:“你们在模型中假设物种间相互作用是对称的、线性的。但在实际生态系统中,相互作用往往是非对称的、非线性的。比如竞争关系可能比互利关系对扰动更敏感。你们考虑过引入这种复杂性吗?”
这个问题切中了模型的核心简化假设。夏星回答:“我们确实考虑过,但目前的模型已经足够复杂,需要先理解基础情况。不过我们在实验设计中有意选择了包含不同相互作用类型的物种组合,为未来引入更复杂的理论框架做准备。”
回答既承认了局限,又展示了前瞻性。张明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陈静副研究员的问题更偏方法论:“你们如何保证从实验室模拟群落到自然生态系统的外推有效性?尺度效应可能是巨大的。”
竹琳回答:“我们完全同意这一点。所以这个研究定位为‘机制探索’,而不是‘预测工具’。我们希望通过控制实验揭示潜在机制,这些机制可能在更大尺度上以修改后的形式存在。下一步确实需要野外验证。”
问答持续了二十分钟。研究生们提出了各种问题:技术细节的、方法论的、理论意义的、实际应用的。夏星和竹琳一一回答,有时候需要互相补充,有时候需要承认知识边界,但始终保持冷静和专业。
最后,王教授做了简短总结,感谢两位评审的到来,感谢夏星和竹琳的精彩报告,鼓励研究生们积极参与跨学科研究。
会议在下午四点十分正式结束。但很多人没有立即离开——研究生们围上前继续提问,两位评审和夏星、竹琳交换联系方式,王教授在旁边微笑看着。
阳光从会议室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夏星和竹琳站在人群中央,回答着问题,交换着名片,接受着祝贺。她们的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重要任务后的平静和满足。
窗外的清墨大学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深沉。枫叶红得浓郁,银杏黄得明亮,梧桐叶开始飘落,在微风中打着旋儿。
所有的准备都有了回响。
所有的报告,都是对话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