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语言研究》期刊的录用通知邮件抵达胡璃的收件箱时,她正在图书馆的音韵学区查资料。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发件人地址是期刊编辑部的官方邮箱。胡璃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整整五秒,才深吸一口气点开。
邮件正文简洁专业:
“胡璃同学:
您的论文《方言层次与上古音构拟:以闽北方言为例》(稿号LY2023-0478)已通过最终审阅,决定录用。论文将安排于本刊2024年第1期发表。
请于三日内登录本刊投稿系统,完成版权协议签署及相关手续。排版编辑将在两周内联系您进行排版校对。
感谢您对本刊的支持。
《语言研究》编辑部”
附件是正式的录用函PDF文件。
胡璃盯着屏幕,逐字读了三遍。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图书馆的音韵学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书架的边缘切出明亮的光带,能看到微小的尘埃在其中缓慢飘浮。
七个月的历程在这一刻凝结成一封简单的邮件。
她想起最初产生这个研究想法时的情景——大一下学期的一门方言学专题课上,教授提到闽北方言中保留的一些特殊音韵特征可能与上古音系有关,但缺乏系统研究。那天课后,她跑到图书馆,翻遍了所有关于闽语和上古音的文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问题:“如果……?”
她想起第一次向导师提出研究计划时的忐忑——导师听她磕磕绊绊地讲完思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题目很难,但值得做。你需要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
她想起收集方言数据的那个暑假——在闽北山区的小镇里,她每天采访不同的发音人,录音、记音、核对,晚上在简陋的招待所里整理材料。那些老人的口音、那些古语的遗存、那些语言变迁的痕迹,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语言不仅是符号系统,也是活生生的历史载体。
她想起第一次写论文时的笨拙——文献综述写了又改,方法论部分反复推敲,数据分析不知从何下手。整整一个月,她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尝试和失败。
她想起收到第一轮评审意见时的震动——三位匿名评审,两份修改后重投,一份直接拒稿。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的楼梯间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开始逐条分析评审意见。
她想起修改过程中乔雀的帮助——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文献的推荐,那些逻辑链条的梳理。没有那些帮助,她可能就放弃了。
她想起第二轮修改后的等待——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既不能继续前进,又不能完全放下。
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确认。论文被接受了,将正式发表,将进入学术对话的公共领域。
胡璃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录用函的PDF文件静静地打开着,页眉是期刊的logo,正文是标准的录用格式。很普通,但很重。
她没有立即告诉任何人。而是关掉邮件窗口,继续刚才的文献检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一切如常。
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悄然松开了。
她完成了。
这不是终点——学术道路没有终点——但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她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证明了她的努力是有效的,证明了她有能力做出有质量的学术工作。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胡璃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秋日的阳光明亮温暖,洒在身上有实实在在的温度。校园里人来人往,周末的学生们或匆匆赶路,或悠闲散步,或坐在草坪上聊天。
她走在回兰蕙斋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路过墨香缘书店时,她进去买了一本新出的语言学论文集——不是为了立刻阅读,而是作为一种纪念。
回到410室时,凌鸢和沈清冰都不在,应该是去设计工坊了。石研的床铺空着,可能还在秦飒的工作室。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的喧嚣。
胡璃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调出那封录用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封简短的感谢信——不是给编辑部,而是给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写给导师,感谢他的指导和信任。
写给乔雀,感谢她的支持和建议。
写给凌鸢和沈清冰,感谢她们的倾听和鼓励。
写给竹琳和夏星,感谢她们专注的榜样。
写给所有在这个过程中给予过帮助的人。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但每个字都真诚。这不是例行公事,而是必要的仪式——承认自己的工作不是孤立的成就,而是集体支持的结果。
写完感谢信,她没有立即发送。而是保存起来,准备打印出来,手写签名,然后一一送出。
下午两点,她给乔雀发了条消息:“论文正式录用了。”
五分钟后,乔雀回复:“祝贺。我就知道会这样。”
简单的一句话,但胡璃知道背后是数月的共同工作和深刻理解。
同一时间,数理学院的小会议室里,夏星和竹琳正在与王教授讨论论文的修改稿。
桌上摊着打印的论文初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修改建议。张明远研究员和陈静副研究员通过邮件发来了详细的反馈,王教授把它们整理成了一份综合意见表。
“两位评审都认可研究的价值,但对写作提出了很高要求。”王教授说,“张老师希望你们强化生态学理论背景,陈老师希望数学部分更加严谨。这很正常——跨学科论文最难的就是让两个领域的专家都满意。”
夏星和竹琳认真地听着,在各自的笔记本上记录。
“具体来说,”王教授翻到论文引言部分,“这里对稳定性-多样性假说的介绍太简单了。张老师指出,这个假说在过去五十年里经历了多次修正和辩论,你们需要展示对这些学术对话的理解,然后定位自己的工作在其中位置。”
竹琳点头:“我重新阅读了相关综述,确实发现我们的介绍过于简化。我会重写这部分,增加理论脉络的梳理。”
“数学模型部分,”王教授翻到中间章节,“陈老师对你们使用的参数估计方法有疑问。她建议增加敏感性分析和不确定性量化,证明结果不是特定参数选择的偶然产物。”
夏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示意图:“我们可以用蒙特卡洛方法,在参数空间内抽样,测试结论的稳健性。这部分计算量很大,但值得做。”
“还有一点,”王教授合上论文,“两位评审都提到,你们的讨论部分可以更雄心一些。不要只是总结发现,而要提出更广阔的理论框架,指出未来研究方向。”
这是一个更高的要求。夏星和竹琳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论文不仅报告具体研究,还要尝试推动领域的思考。
“我们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竹琳说,“要消化这些反馈,重写关键章节,补充新的分析……”
“是的。”王教授理解地点头,“我建议你们把提交时间推迟到学期末。质量比速度更重要。”
他们制定了新的时间表:接下来四周集中修改论文,每周与王教授讨论进展;学期末前完成最终稿,投稿到期刊。
离开会议室时,夏星说:“这比我们预想的更难。”
“但更有价值。”竹琳说,“如果只是为了发表一篇论文,可能不需要这么费劲。但如果我们想做出真正有影响的工作,就需要接受这种严格的锤炼。”
她们走在数理学院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走廊墙上挂着一些着名科学家的肖像,牛顿、爱因斯坦、居里夫人……他们也曾经历过无数次的修改、质疑、重新思考。
“有时候我想,”竹琳轻声说,“学术工作就像雕刻。第一稿只是凿出大致形状,评审意见指出哪里需要磨平,哪里需要加深,哪里需要完全重来。只有经过反复打磨,作品才会逐渐显现出它应有的样子。”
夏星点头:“而且雕刻者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成长。每次修改,都是对问题更深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