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渐开(2 / 2)

她们在学院门口分开——夏星去物理学院的机房运行新的模拟计算,竹琳回植物园采集最新一批数据。道路不同,但目标一致。

傍晚,清心苑茶馆。

苏墨月把最新一期的《城市观察》杂志放在桌上,翻到第三十二页。那里是她的文章——《手中的时间:老社区手工艺人的最后一代》。

邱枫拿起杂志,安静地阅读。文章不长,约三千字,但每一段都扎实,每一个细节都精确,情感克制但能感受到温度。配图是她自己拍摄的照片: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在雕刻木器,工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工作台上散落的木屑像时间的尘埃。

“编辑很满意。”苏墨月说,“他说这篇文章‘既有人文关怀又有社会观察’,建议我继续这个方向。”

邱枫读完,放下杂志:“写得很好。特别是这个细节——老人说他做的不是工艺品,是‘用得久的东西’。这句话很有分量。”

“那是我采访中最打动我的时刻。”苏墨月说,“他不在乎这些东西是否被称作‘艺术’,只在乎它们能否被使用,能否承载时间。”

“所以你找到了那个视角。”邱枫说,“不是观察者,也不是单纯的记录者,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翻译者’——把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经验翻译成能够被当代人理解的语言。”

这个定位很准确。苏墨月点头:“而且我发现,当我专注于‘翻译’而不是‘评判’时,文字自然就有了力量。我不需要刻意煽情,事实本身就足够动人。”

服务生送来她们点的茶。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混合着杂志油墨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完成”的气息。

“实习结束后有什么打算?”邱枫问。

“继续这个系列。”苏墨月说,“还有三个手工艺人我想采访,都是不同领域的。我想把它们做成一个完整的专题,也许可以出版成小册子。”

“需要帮忙吗?”

“可能需要一些传播策略的建议。”苏墨月说,“我想让这些故事被更多人看到,不只是学术或媒体圈内的人。”

“我可以帮你分析可能的传播渠道和受众。”邱枫说,“但故事本身是最重要的。只要故事足够好,它会自己找到听众。”

这是邱枫式的理性支持:不空泛鼓励,但提供具体帮助。苏墨月感激地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上温暖的橙红色。清墨大学的建筑在暮色中轮廓分明,一些教室的灯已经亮起,像提前点亮的星星。

“你呢?”苏墨月问,“直博项目有消息了吗?”

“初审通过了。”邱枫说,“下周面试。需要准备一个研究计划的报告。”

“紧张吗?”

“有一点。”邱枫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做的研究是关于‘组织学习中的隐性知识传递’,这个题目和我之前的工作有延续性,但也有新的挑战。”

“你会做得很好的。”苏墨月说,“你总是准备充分。”

简单的肯定,但邱枫听出了其中的信任。她微微一笑——这是她很少展露的表情,但此刻自然流露。

茶续了第二泡,味道更醇厚。两人继续聊着各自的计划,偶尔沉默,但沉默也很舒适。窗外天色渐暗,茶馆的灯笼亮起温暖的光。

晚上八点,秦飒的工作室里。

石研正在整理《初砺》系列的全部照片——从最初的概念草图,到过程记录,到最终成品,到展示当天的场景。她要把这些照片编辑成一个完整的视觉叙事,不是简单的相册,而是一种创作历程的再现。

秦飒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新系列“修复”的设计草图。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上,而是看着墙上的一个破损陶器——那是她收集的第一件待修复物品,一个民国时期的青花瓷碗,边缘有缺口,表面有细微裂纹。

她已经尝试了三种修复方法,但都不满意。金缮太华丽,掩盖了破损本身的质感;树脂填补太现代,与瓷器的古典气息不协调;简单的黏合又显得过于随意。

问题在于:修复应该强调什么?是让破损“消失”,还是让破损“说话”?

石研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到秦飒盯着瓷碗出神。

“卡住了?”她轻声问。

秦飒点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碗。每种方法都尝试了,但总觉得……不对。”

石研走到工作台前,仔细看那个瓷碗。在灯光下,青花的纹路依然清晰,蓝色的颜料在白色瓷胎上晕染出柔和的层次。缺口处露出粗糙的断面,裂纹像细小的河流在表面蔓延。

“也许问题不是‘怎么修复’,”石研思考着说,“而是‘修复为了什么’?”

“为了让它重新可用?”

“那是最低要求。”石研说,“但对你来说,不够。”

秦飒沉默了。确实,如果只是为了实用,最简单的黏合就够了。但她想做的不止于此。

“我在想,”石研继续说,“修复可能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对话’。你在修复它,它也在改变你。那个改变的过程,可能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思路。秦飒重新看向瓷碗,不再把它看作被动的修复对象,而是看作一个有着自己历史和质感的生命体。破损不是它的缺陷,而是它经历的一部分。修复不是为了掩盖那段经历,而是为了让那段经历以新的方式继续存在。

她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用华丽的材料遮盖破损,也不是用现代的技术“复原”,而是用一种谦卑的方式,让破损成为新整体的一部分——用朴素的材料修补,让修补痕迹清晰可见但不过分突出,让碗既恢复功能,又保留时间的印记。

她拿起笔,在草图上快速画下新的设计方案。线条流畅,概念清晰,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石研看着她工作,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记录下这个时刻——创作者突破瓶颈的瞬间,往往是创作过程中最珍贵的部分。

窗外,夜色已深。工作室的灯光像一个小小的岛屿,在黑暗中温暖地亮着。两个身影在工作台前,一个专注地画图,一个安静地拍摄,共享着创造的专注时刻。

深夜十一点,兰蕙斋410室。

四盏台灯都亮着,但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胡璃在整理发表论文需要提交的补充材料,表情平静专注。凌鸢和沈清冰在讨论“变形”模型的下一步改进方案,声音很低但很投入。石研刚回来,正在导入今天拍摄的照片。

偶尔有人起身倒水,或去洗手间,或伸展身体。但大部分时间,宿舍里只有键盘声、翻页声、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这是她们熟悉的节奏——各自努力,但共享空间。不需要时刻交流,但知道彼此存在。

胡璃保存最后一个文件,靠在椅背上。她看向窗外,夜空清朗,能看到几颗明亮的星星。她想起论文中分析的那些古音,那些在方言中隐秘传承了千年的声音,现在通过她的工作,将以新的方式被听见。

凌鸢和沈清冰结束了讨论,开始各自画图。石研关闭电脑,轻手轻脚地洗漱。

台灯一盏盏熄灭,宿舍陷入黑暗和安静。

胡璃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天收到的录用通知,像一扇渐开的门——不是通往终点的门,而是通往更广阔空间的门。门后有什么,她还不知道。但门已经开了,光已经透进来了。

这就够了。

所有的门都在渐开。

所有的渐开,都在邀请新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