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工作坊继续进行,各个学校分享他们的实验,他们的发现,他们的困惑。有人问技术问题,有人问教学方法,有人分享了自己领域内的类似概念——经济学中的网络效应,社会学中的群体动力学,计算机科学中的多智能体系统……
两个小时的工作坊结束时,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凌鸢宣布:“下次工作坊,我们可以尝试跨学校的协作项目。比如,让山区的孩子们和城市的学生一起设计一个实验,比较实体模拟和数字模拟的差异。”
视频窗口一个个关闭,最后只剩下凌鸢和沈清冰的画面。她们坐在茶馆里,面前是已经凉掉的茶,但眼睛都亮着光。
“他们在生长。”沈清冰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社区数据——新注册用户,新上传内容,新建立的连接,“以我们没预料到的方式,向着我们没预料到的方向。”
凌鸢点头,看向窗外的湖面。冰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树干上的文字已经完成了一半,古老的诗歌在冰面上延伸,像声音在时间中传播留下的痕迹。
“所有好的教育可能都是这样。”她轻声说,“不是灌输一个固定的知识体系,是提供一个可以生长的起点,然后退后,看它如何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环境里,发展成不同的样子。”
窗外的湖面上,有几个学生正在冰树旁拍照。他们摆出各种姿势,试图让自己的影子与树影重叠,试图在照片里留下这个冬日、这棵树、这个瞬间的记忆。
所有记录都是为了对抗消逝,所有连接都是为了延续存在。而在这个过程里,知识在流动,在生长,在寻找新的形式和意义。
下午三点,艺术史系展厅里的人流达到了高峰。秦飒不得不临时增加了几个志愿者,帮助维持秩序,解答问题。
石研今天没有拍照,而是在做一件新的事:邀请观众在便签纸上写下他们对展览的感想,或者他们对“修复”的理解,然后把便签贴在展厅的一面空白墙上。
很快,墙上就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字迹各异,内容多样:
“修复不是让旧物变新,是让故事继续。”
“我奶奶修补衣服时,总是用颜色相近但不同的线。她说,补丁应该看得出来,那是生活的痕迹。”
“在实验室做实验失败了很多次,导师说,每一次‘失败’都是数据,都让我们更接近理解。”
“学钢琴时,老师让我不要追求‘完美演奏’,要弹出自己的理解。她说,乐谱是骨架,演奏是血肉。”
“写论文时引用前人的研究,不是抄袭,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继续探索。”
秦飒站在便签墙前,一张一张地读着。这些来自不同年龄、不同专业、不同背景的观众,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对“修复”“传承”“继续”的理解。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过来,手里拿着便签,犹豫着不敢贴。秦飒对她微笑:“想写什么都可以。”
女孩小声说:“我……我在学书法。老师让我临摹古帖,但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看到这个展览,我在想,也许临摹不是要写得和古人一模一样,是要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写,然后找到自己的笔法。”
她写下这段话,小心地贴在墙上。字迹有些稚嫩,但很认真。
秦飒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学修复时的样子——总是担心做得不够好,不够“正宗”,不够“专业”。后来才慢慢明白,所有技艺的传承都不是简单的复制,是理解基础上的再创造,是对话,是延续。
展厅的另一边,王教授正带着一群研究生做现场讲解。她指着陶俑的青铜镶嵌处:“这里,修复者没有试图隐藏干预,而是让干预本身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在当代修复伦理中被称为‘可辨识性原则’——让后人能够分辨什么是原作,什么是修复。”
一个研究生提问:“但如果过度强调可辨识性,会不会破坏作品的审美统一性?”
“这是个平衡问题。”王教授回答,“好的修复是在尊重原作的‘原真性’和承认修复的‘当代性’之间找到平衡。就像翻译——最好的翻译不是逐字对应,也不是完全重写,是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两个时代之间建立对话。”
她的目光扫过展厅里的其他展品:“这个展览最可贵的地方,就是把这种‘对话’的过程展示出来了。修复者的思考,选择,犹豫,实验……所有这些通常隐藏在最终成果背后的东西,在这里变得可见。”
石研在旁边记录着这些话。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展览正在成为一个平台——不仅展示修复,也引发关于修复、关于传承、关于时间、关于价值的对话。而这些对话本身,又在创造新的意义,新的理解,新的连接。
傍晚闭展前,秦飒站在便签墙前拍了一张照片。墙上已经贴满了便签,层层叠叠,像知识的沉积层,像记忆的堆积,像无数微小的声音在诉说他们对“继续”的理解。
窗外的天色渐暗,冰树开始发光。灯光透过展厅的窗户照进来,与展厅内的灯光交融,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石研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展览明天就要正式对公众开放了。”
秦飒点头,看着满墙的便签,看着静静陈列的展品,看着窗外发光的冰树。
所有这些都是回声——修复的回声,学习的回声,记录的回声,连接的回声。它们在这个空间里回荡,相互激发,相互增强,然后传播出去,进入更多人的耳朵,更多人的心灵,引发新的回声。
而在这个冬至后的冬日,在这个小小的展厅里,这些回声正在寻找它们的听众,正在等待被听见,被理解,被继续。
晚上七点,苏墨月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老教授给的录音转录资料,旁边是她自己的深蓝色笔记本。她已经读了三个小时,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不是简单的抄录,是她自己的理解、疑问、联想。比如在一段描写苏州街巷的唱词旁边,她写道:“这里的押韵方式与当代苏州话有差异,可能是当时的方言特点,也可能是艺人的个人风格。”
在另一段即兴发挥的标注旁,她写:“观众此处大笑,可能是因为艺人加入了当时的时事梗。但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那个梗是什么了。幽默是最难传承的,因为它依赖共享的文化背景。”
读得累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凌鸢和沈清冰还在茶馆没回来,石研在展厅,胡璃和乔雀在修复室。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半个世纪前的声音记录。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湖面。冰树在夜色中发光,清晰而美丽。树下有几个学生,似乎在举行一个小型的诗歌朗诵会,能听到隐约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在冰面上反射,在夜色中消散。但有些声音被记录下来了,在磁带上,在文字里,在记忆中。
她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声音如雕刻,在时间的冰面上留下痕迹。有些痕迹深,能持续很久;有些痕迹浅,很快消失。但所有痕迹,在那个时刻,都真实地存在过,都曾振动空气,都曾被人听见。
“学习如修复,在断裂处建立连接,在模糊处辨认形状,在沉默处想象声音。不是复原过去,是与过去对话,让过去的回声在现在找到新的共鸣。
“记录如冰树上的文字,明知会融化,依然认真雕刻。因为雕刻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那个专注的时刻,那个试图让无形变成有形的努力,那个相信会有眼睛来阅读、有心灵来理解的信念。
“而所有这些——声音,学习,记录——都是回声。在时间的长廊里回荡,碰到墙壁,产生新的回声,新的回声又产生新的回声……永不停息,直到最后一个倾听者消失。
“但也许,只要还有一个倾听者,回声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会在这个倾听者的心里继续振动,然后通过这个倾听者的声音、文字、行动,产生新的回声,进入新的循环。
“如此,生生不息。”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的冰树。树在黑暗中发光,坚定而安静,像在回应她的思考,像在证实她的信念。
所有认真记录的东西,所有努力传递的东西,所有在时间中试图保存价值的东西,都会在某个时刻,找到愿意接收的心灵,找到继续振动的介质。
像雕刻的回声,在冰面上留下暂时的痕迹,等待融化,等待消失,但在融化之前,被看见,被阅读,被记住。然后在阅读者的心里,产生新的振动,新的回声,新的雕刻。
如此,循环往复,在时间里,在心灵间,在无数个这样的冬夜,持续着,执着着,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