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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零度(1)(2 / 2)

胡璃在旁边查资料:“清代《纸笺谱》里有记载,修复粉笺需用‘鱼鳔胶调珍珠粉’,胶要有‘粘性而不渗,透明而不浊’。”

“鱼鳔胶……”乔雀思考着,“那是动物胶,现代修复伦理一般不推荐使用,因为可能引入生物降解风险。而且珍珠粉可能改变纸张的光学性质。”

她从柜子里取出几种现代修复材料——丙烯酸树脂、纤维素衍生物、改性淀粉胶——开始实验。在废弃的粉笺样本上涂抹不同胶液,测试粘合力、透明度、老化性。

但都不理想。要么不够透明,修复痕迹明显;要么太脆,纸张弯曲时会开裂;要么太软,无法提供足够支撑。

实验进行到第十次时,乔雀停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失败的样本,突然意识到:也许问题不在材料,在方法。

传统的“填补-粘贴”思路,对于粉笺这种特殊材质可能不适用。粉笺的美学价值在于其表面质地和光学效果,任何修补都会破坏这种整体性。

她换了个思路。不填补破损处,只在背面加固。用极薄的日本纸(0.02毫米)裱在背面,提供结构支撑,但正面保持原状——破损处就让它破损,但防止进一步扩大。

测试这个方案。在显微镜下,破损边缘被薄纸从背后轻轻托住,像受伤的翅膀被纱布承托。正面看,破损依然可见,但被稳定住了,不再脆弱易碎。而且因为修补在背面,不影响正面的云母光泽。

“有尊严的继续。”胡璃轻声说,“不是隐藏伤口,是让带伤的生命能够安全地继续存在。”

乔雀点头,继续处理其他书信。每封信都有独特的破损模式——折叠处的断裂,火漆印造成的灼痕,水渍形成的晕染,甚至还有收信人阅读时滴落的泪痕(墨迹被水溶解扩散的痕迹)。

她不试图“修复”这些痕迹,只是稳定它们。用最少的干预,让这些书信能够安全地被阅读、被研究、被理解。破损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是这些信件经历过的生命痕迹——被折叠放入信封,被火漆封印,被泪水打湿,被时间磨损。

而这些痕迹,和文字内容一起,构成了完整的信件生命史。不只是信息载体,是物质实体,是经历了具体时空旅程的物件。

工作到一半时,乔雀停下来,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正在被“稳定”而非“修复”的信件。它们摊开着,破损处可见,但被小心地支撑着,在灯光下,云母粉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的碎片,像时间的尘埃。

“有时候我在想,”她对胡璃说,“我们太执着于‘恢复原状’。但原状只是一个瞬间——制作完成的瞬间。但那之后呢?使用,保存,损坏,修复……所有这些过程,都是物件生命的一部分。我们为什么要抹去其中的某些部分?”

胡璃思考着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我们习惯于把‘价值’等同于‘完美’。完美的品相,完美的保存,完美的修复。但也许真正的价值在于完整性——包括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历史痕迹。”

她指向其中一封信上的泪痕:“这个痕迹,可能记录了一个重要的情感时刻。收信人在读这封信时哭了,泪水落在纸上,墨迹晕开。这个瞬间,被纸张记住了。如果我们‘修复’这个泪痕,就是在抹去那个瞬间。”

乔雀点头,在修复记录中详细描述这种“稳定而非修复”的哲学。她称之为“创伤包容性修复”——承认创伤是历史的一部分,不试图抹去,但提供支持,让带着创伤的生命能够继续。

窗外,阳光正好。光线透过窗户,照在那些粉笺信纸上,云母粉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信件在呼吸,在闪烁,在诉说它们的三百年旅程——被书写,被寄送,被阅读,被珍藏,被损坏,现在被稳定,准备进入下一个三百年。

而在这个冬日的上午,在这个修复室里,这些信件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找到了被理解而非被“矫正”的对待,找到了带着所有伤痕继续存在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