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乔雀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饭卡,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白板上,但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些菜名上。
她还在想下午在古籍修复室看到的那本民国修复笔记。
笔记的主人是一位叫陈观澜的修复师,活跃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笔记里记录了他修复过的一百多件古籍,但让乔雀在意的不是修复技术,而是他写在页边的一些小注:
“此页虫蛀密集,然文字完好,故未填补,仅以薄宣托裱加固,蛀孔留空,如星点夜空。”
“书脊开裂处以旧纸捻续接,不求隐迹,但求力匀。开裂本为书史一部,强抹则失真。”
“修复如医,非愈其病,乃助其与病共生。书有寿,人有寿,强延反伤其神。”
“强延反伤其神。”乔雀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这和她与胡璃最近思考的问题如此契合——修复到什么程度是“助”,到什么程度就成了“伤”?
“同学,要点什么?”
窗口阿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乔雀抬头,匆忙扫了眼菜单:“青椒肉丝,麻婆豆腐,二两米饭。”
“十块五。”
刷了饭卡,端着餐盘转身时,她看见了胡璃。胡璃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已经摆了一个空餐盘——显然是吃完了,但没走,在等她。
乔雀走过去,在胡璃对面坐下。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玻璃上映出食堂暖黄的灯光和稀疏的人影。
“看完了?”胡璃问。
“看完了。”乔雀拆开一次性筷子,“那个陈观澜……他的理念很超前。或者说不叫超前,是……另一种看待修复的方式。”
胡璃把面前的一小碟凉拌木耳往乔雀那边推了推:“怎么说?”
乔雀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边吃边组织语言:“他不追求‘完美复原’,也不追求‘寿命无限’。他好像把每本书都看作一个有生命的个体,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衰老’方式。修复不是为了逆转时间,而是帮助这本书以它现在的状态,继续履行它作为‘书’的功能——被阅读,被理解,被传承。”
“弹性稳定。”胡璃轻声说。
“对,但更……温和?”乔雀想了想,“我们之前提‘弹性稳定’,更多是从系统韧性、结构功能这些角度。但他从更感性的角度出发——尊重物件自身的生命历程。”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交谈声、笑声混成一片背景音。但她们这一桌很安静,只有乔雀吃饭的轻微声响和胡璃偶尔用勺子搅动杯中热水的叮当声。
“我下午去找了苏墨月。”胡璃忽然说。
乔雀抬头。
“她和石研在合作做‘声音记忆修复’。我问她,如果一段录音中间有杂音、有断裂,修复的时候是消除杂音、填补断裂,还是保留那些‘不完美’?”
“她怎么说?”
“她说要看这段录音承载的是什么。”胡璃喝了口水,“如果是一段重要的历史演讲,杂音干扰了信息传达,那应该消除。但如果是一段个人记忆——比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里面的环境杂音、偶尔的咳嗽、远处车声,可能都是记忆场景的一部分。消除得太干净,反而失去了真实感。”
乔雀放下筷子。她想起那本民国笔记里的一页——修复一本儿童启蒙读物时,陈观澜特意保留了扉页上一个模糊的小手印。他写道:
“此印应为幼童翻阅时所留。书已破旧,然此印可证此书确曾启蒙某童。修复当留此痕,以续其用。”
“修复当留此痕,以续其用。”乔雀念出声。
胡璃看着她。
“陈观澜写的。”乔雀解释,“他修复一本旧书时,保留了扉页上一个小孩的手印。因为那个手印证明了这本书曾经被使用过,曾经发挥过它作为‘启蒙读物’的功能。”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暖黄的光带。
“所以修复的边界……”胡璃慢慢说,“也许不是技术上的‘能不能修复’,而是意义层面的‘该不该修复’。”
“以及,‘修复为了什么’。”乔雀补充。
她吃完饭,把餐盘推到一边。胡璃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完,两人都没急着起身。
“凌鸢下午给我发消息了。”胡璃说,“她和沈清冰的知识模板做到第三版了,想找我们聊聊修复理念的启发。”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在她们工作室。”
乔雀点点头。她想起前几天竹琳说的——大家都在从“解决问题”转向“理解系统”。现在看来,不止她们,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里碰触到了类似的深层问题。
“我爷爷今天视频通话时说了句话。”胡璃忽然说,“他说,他那个明代地方志数据库建好了,网络分析工具也调试好了,但他现在反而不敢轻易下结论了。”
“为什么?”
“因为数据太干净了。”胡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不存在的线条,“为了建数据库,我们把模糊的表述标准化了,把矛盾的信息取舍了,把断裂的时间线补全了。结果得到的‘历史’就像一个过度修复的文本——逻辑清晰,结构完整,但失去了原本的复杂性、矛盾性、模糊性。”
她顿了顿:“爷爷说,真实的历史就像一块旧地毯,经纬线都磨损了,颜色也褪了,有些地方还有破洞。但你还能摸到织物的质地,看到染色的不均匀,透过破洞看到底下的衬布。过度修复就像把破洞全补上,把褪色全染鲜,结果得到一块崭新的、完美的、但和历史无关的地毯。”
乔雀静静地听着。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清洁阿姨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碟。
“我们回去吧。”乔雀说,“古籍修复室晚上十点关门,我想再仔细看看那本笔记。”
“好。”
两人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下楼时,胡璃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问元旦为什么不回家。胡璃一边接电话一边对乔雀做了个“你先走”的手势。
乔雀独自走出食堂。夜风很凉,她拉紧外套领口,往人文学院的方向走去。
路过望星湖时,她下意识地朝冰树观测区看了一眼。那边还亮着几盏便携灯,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夏星和竹琳应该还在工作。
真是执着。乔雀想。但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在古籍修复室一待就是整天,对着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试图理解几百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迹。
痕迹。这个词今天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修复的痕迹,使用的痕迹,时间的痕迹,生命的痕迹。
如果彻底抹去所有痕迹,物件还剩下什么?一个完美的、空洞的、与任何具体历史都无关的“形”。
她走到人文学院楼下,刷卡进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古籍修复室在四楼东侧,她上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开门,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后稳定下来,照亮了修复室整齐的工作台、一排排工具架、以及靠墙放置的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籍。
那本民国笔记还摊开在她下午看的那一页。乔雀在台前坐下,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修复一本清代家谱。陈观澜写道:
“谱中有数页遭水渍,墨迹晕散,人名难辨。常规之法乃以清水轻敷,吸墨纸覆之,吸去浮墨,再以淡墨补描。然此法风险甚大,稍有不慎则墨迹全无。
余思之再三,终决保留水渍原状,仅于页缘注:‘某页至某页,某年水患所损,名讳莫辨,然世系传承之链未断,盖前后页可推知之。’
修复者非神,不能使时光倒流。所能为者,唯助后人理解:此损因何而生,损后何以为继。”
乔雀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此损因何而生,损后何以为继。”
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历史观、时间观、乃至生命观的问题。
她拿出笔记本,把这句抄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校园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像一艘夜航的船。更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际晕开一片模糊的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