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食堂二楼。
苏墨月和邱枫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夏星和竹琳面对面坐着。夏星正用筷子在餐盘上比划什么,竹琳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那边。”邱枫抬了抬下巴。
两人走过去。夏星先看见她们,挥了挥手:“一起坐?”
“好啊。”苏墨月放下餐盘,在竹琳旁边坐下。邱枫坐在夏星旁边。
“在聊什么这么认真?”苏墨月问。她看了眼夏星的餐盘——土豆烧牛肉、清炒豆苗、米饭,吃了一半。竹琳的盘子里是番茄炒蛋和青菜,还基本没动。
“在说冰树的观测数据。”夏星用筷子指了指空气,“我们发现在那些有侧芽萌发的植株周围,土壤温度的日变化幅度明显小于对照区。就像……植株和土壤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缓冲系统。”
邱枫听着,夹了一筷子自己的红烧茄子:“这让我想起我爷爷说的家族企业传承——有些企业能经历好几代不倒,往往不是靠某个人特别强,而是整个系统有弹性。一个环节出问题,其他环节能暂时补上,给修复争取时间。”
竹琳点头:“植物群落的生态韧性也是类似原理。单株可能脆弱,但通过种间协作、资源共享、风险分散,整个群落能应对更大范围的扰动。”
苏墨月慢慢吃着她的鱼香肉丝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声、交谈声、电视新闻声混成一片背景音,但她们这一桌的对话自成一个小世界。
“你们声音记忆修复项目怎么样了?”竹琳问。
“在准备第四期工作坊。”苏墨月咽下嘴里的饭,“主题是‘缝隙与填充’。石研答应合作做视觉记录,秦飒提供修复理念的借鉴。”
夏星感兴趣地抬起头:“具体怎么做?”
“比如,”苏墨月放下筷子,“如果一段记忆录音里有杂音,我们不直接消除,而是先分析杂音的性质——是环境音?是设备问题?还是录制时的突发状况?然后根据杂音承载的信息,决定怎么处理。”
邱枫补充:“有些杂音本身就是记忆场景的一部分。比如我爷爷的访谈录音里,有他老伴在旁边倒水的声音,有窗外卖豆腐脑的叫卖声。如果把这些都去掉,录音就太‘干净’了,反而失去了生活的质感。”
竹琳若有所思:“这很像我们处理植物观测数据——有些‘噪声’其实是重要的环境信号。比如温度计偶尔的异常读数,可能是仪器问题,也可能是真的微气候波动。不能简单地平滑掉。”
四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上反射出食堂里暖黄的灯光和人影。
“对了,”夏星忽然想起什么,“凌鸢下午找你们了吗?”
苏墨月摇头:“没有。怎么了?”
“她们在设计知识模板的第三版,遇到了关于‘不完整性’的问题,下午找胡璃和乔雀讨论。”夏星说,“听竹琳说,收获挺大的。”
邱枫感兴趣地问:“她们讨论出什么了?”
竹琳把下午从胡璃那里听来的大致说了说——关于古籍修复中如何处理永远无法补全的缺失,关于“留白节点”的设计理念,关于把不确定性本身作为知识体系的一部分来管理。
苏墨月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个思路……可以用在声音记忆修复上。”
“怎么说?”夏星问。
“比如一段录音,中间有一段完全听不清。”苏墨月用勺子在自己的汤碗里划了一下,“传统做法是尽量修复,让声音清晰。但如果我们接受‘有些部分就是永远听不清了’这个事实,就可以换种方式——在听不清的部分标注:这里缺失了多少秒,可能是什么内容,为什么听不清,以及这段缺失对整体记忆的影响。”
邱枫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这段‘缺失’就不再是纯粹的缺陷,而成为一个标记——标记了记忆的脆弱性,标记了时间的磨损,标记了所有口头传承最终都会面临的信息损耗。”苏墨月说,“听录音的人会意识到:哦,这就是记忆本来的样子,不完美,有缺损,但依然在传达着什么。”
竹琳慢慢点头:“就像古籍的虫蛀孔,不再是要掩盖的破损,而是可阅读的历史痕迹。”
“对。”苏墨月说,“而且这种‘透明化’的处理,反而让听者更主动——他们会更仔细地听前后内容,尝试自己推测缺失部分,或者联系自己的经验来理解。”
夏星已经吃完饭,把筷子整齐地搁在餐盘上:“这和我们观测冰树时的思路很像。有些数据点就是异常,就是不符合预期。以前我们第一反应是‘这数据错了,要剔除’。但现在我们会先问:为什么异常?是测量误差,还是系统真的出现了我们没有预料到的行为?”
“然后呢?”邱枫问。
“然后我们会设计专门的实验来验证。”夏星说,“如果是测量误差,改进方法;如果是系统的新行为,那就可能是一个新发现的起点。”
邱枫笑了:“我爷爷说,他做生意这么多年,最宝贵的经验不是那些成功的案例,而是那些‘异常’——某个合作伙伴突然违约,某个市场突然变化,某个产品突然滞销。这些异常迫使他重新思考自己的假设,调整自己的策略。”
苏墨月看向邱枫,眼神温柔:“所以你爷爷那些失败的故事,其实是他商业智慧的真正来源。”
“可以这么说。”邱枫点头,“他说,成功有时候会让人固化思维,觉得‘这样就行’。但失败逼着你必须改变,必须学习,必须进化。”
四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想着什么。食堂里电视在播新闻,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是关于科技创新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