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拓印(1 / 2)

一月五日的清晨,雪停了。清墨大学的建筑屋顶积着薄薄一层白色,树枝被冰晶包裹,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美术学院的雕塑工作室里,秦飒戴着手套,正用细砂纸打磨一块木料的边缘。她面前的台子上摊开着三件待修复的老物件:一个掉了手柄的搪瓷杯,一本封面几乎脱落的相册,还有一个看不出用途的铜制零件。

石研靠在工作室门口,相机挂在胸前,但没有举起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飒工作——看着她如何用指尖感受木料的纹理,如何调整呼吸的节奏配合手上的动作,如何在那双总是沾着灰尘或黏土的手上,突然展现出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

“你站了二十分钟了。”秦飒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在等你进入状态。”石研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你修东西的时候,前二十分钟都是准备阶段。第二十一分钟开始,才是真正的修复。”

秦飒终于抬头,脸上沾了点木屑:“你连这都统计?”

石研点头,举起相机:“可以拍了吗?”

“拍什么?”

“你昨天说,想记录修复过程的‘过渡时刻’。”石研调整镜头,“从破损到修复之间,那些不确定的、犹豫的、尝试的时刻。”

秦飒放下砂纸,摘掉一只手套:“我确实说过。但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过渡’?”

“你的眉毛。”石研说,“当你遇到需要判断的地方,右眉会比左眉抬高大约一毫米。”

秦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石研按下快门,捕捉了这个笑容。工作室的窗户朝东,晨光斜射进来,在秦飒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木屑在光线中像细小的金色尘埃。

“其实,”秦飒重新拿起那块木料,这次没有立刻开始打磨,“我最近一直在想陈观澜笔记里的话。胡璃借给我看的。”

“关于修复边界那些?”

“嗯。”秦飒用手指抚过木料上的一个虫蛀孔,“他说‘伤疤是其生命印记’。我在想,我们修复记忆工作坊,是不是有时候太想‘修复’了?”

石研放下相机,等待她继续说。

“比如这个杯子,”秦飒指了指搪瓷杯,“手柄断了,使用者用铁丝勉强固定过,留下了很深的勒痕。传统修复会去除铁丝痕迹,重新做个手柄。但那些勒痕……也是这杯子记忆的一部分,是它被需要、被珍惜的证据。”

“所以你想保留铁丝痕迹?”

“不是全部保留。”秦飒拿起杯子,手指轻轻摸着那些生锈的勒痕,“而是……让它成为修复的一部分。比如用透明树脂固定现有的铁丝,而不是替换它。让观看者既能看到破损,也能看到修补。”

石研若有所思:“就像凌鸢她们的知识模板,标记空白而不是填充空白。”

“对。”秦飒的眼睛亮起来,“我们都在做类似的事。修复不是消除痕迹,而是重新整理痕迹,让它们有意义。”

工作室外传来脚步声,苏墨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旧饼干盒。

“抱歉来早了,”她说,“但我在储藏室找到这个,觉得你们可能感兴趣。”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老唱片,最上面一张的标签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1963年家庭聚会”几个字。

“声音记忆工作坊的新素材?”秦飒小心地拿起一张唱片。

“破损得很厉害,”苏墨月说,“但我听过一点点,是一个家庭的聚会录音,里面有笑声、老旧收音机的杂音、孩子的哭声……还有大量的空白,可能是磁带老化造成的断裂。”

石研凑近看:“你要修复这些空白?”

“我在想,”苏墨月说,“也许不需要修复。”

秦飒和石研同时看向她。

“第四期工作坊的主题是‘缝隙与填充’,”苏墨月继续说,“但我昨天和邱枫讨论后,突然想到——也许有时候,填充不是最好的选择。就像陈观澜说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

她拿起一张唱片,对着光看上面的划痕:“这些断裂、杂音、空白……它们本身也是记忆的一部分。是时间在这段声音上留下的痕迹。如果我们完美修复了,反而丢失了时间本身。”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鸣,远处传来学生去上课的谈笑声。三个人围着那个旧饼干盒,看着里面承载的、破碎的记忆。

“所以你的工作坊要怎么做?”秦飒问。

“我想试试‘拓印’的方式。”苏墨月说,“不直接播放修复后的录音,而是展示录音的波形图,用不同颜色标注完整部分、杂音部分、空白部分。让参与者‘看’到这段记忆的结构,看到它的破损与完整。”

石研举起相机,对着盒子里的唱片拍了一张:“就像我给修复过程拍照,不是拍修复前后对比,而是拍修复中的那些瞬间。”

“对。”苏墨月点头,“我们都在记录‘之间’的状态。破损与修复之间,记忆与遗忘之间,完整与不完整之间。”

秦飒看着手里的木料,又看看那个搪瓷杯,忽然笑了:“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群人,像在做一个巨大的拼图。”

“但拼图有完整的图案,”石研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永远拼不完整。”

“也许,”秦飒轻声说,“不完整的拼图才是真实的。”

同一时间,生命科学学院的植物园温室里,竹琳正在给“慢反应-7”植株做第六天的详细记录。夏星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但屏幕上是天文观测数据,她并没有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