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拓印(2 / 2)

“土壤温度比昨天又升高了0.1度,”竹琳说,声音在温室的湿热空气中有些模糊,“但空气温度没有变化。真的是微气候。”

“像一个小型生态系统。”夏星合上电脑,“自己维持平衡。”

竹琳放下测温仪,摘掉手套。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土壤和植物,指腹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柔。夏星注意到,她对待植物的方式,就像秦飒对待那些待修复的老物件——带着一种尊重,一种试图理解而非掌控的态度。

“夏星,”竹琳忽然说,“你知道苔藓吗?”

“知道一点。”

“苔藓是最早的陆地植物之一,”竹琳走到温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面模拟岩壁,上面长着各种苔藓,“它们没有真正的根,只能通过整个身体表面吸收水分和养分。所以它们特别依赖微环境——一小块树皮上的凹陷,石头间的缝隙,甚至一片落叶的背面。”

夏星跟过去,看着那些绿色的、绒毯般的生命。

“苔藓教给我一件事,”竹琳继续说,“生命的适应不是要征服环境,而是找到可以共存的缝隙。”

她伸出手,轻轻碰触一片羽苔。那个动作太轻柔了,夏星几乎要屏住呼吸。

“我们天文学也讲‘宜居带’,”夏星说,“行星距离恒星不远不近,温度刚好允许液态水存在。也是一个缝隙。”

竹琳转头看她:“所以无论宏观微观,生命都在寻找自己的缝隙?”

“也许。”夏星顿了顿,“人也一样。”

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植物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这个人造的、却充满生命力的空间里,两个人站着,没有看彼此,但分享着同一片沉默。

“三月中的观测,”夏星终于说,“如果你实验室能协调开……”

“我可以调整观测排期,”竹琳很快回答,快得有点不像她平时的节奏,“把春季观测的第一周推迟几天。”

夏星点点头:“好。”

没有说更多,但足够了。就像苔藓不需要宣言,它只是在那里生长,在石头的缝隙里,安静地、持续地。

下午的设计系工作室里,凌鸢、沈清冰和陈锐围着一台显示器。“开放知识模板3.0”的界面在屏幕上闪烁,那些留白节点像地图上的未知区域,静静地等待探索。

“算法运行得很流畅,”陈锐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根据测试,用户在遇到留白节点时,平均停留时间比直接获取知识长了三倍。”

“他们在思考。”沈清冰说。

“或者犹豫。”凌鸢补充,“面对空白时的犹豫,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陈锐调出一组数据:“有趣的是,当用户完成对某个留白节点的探索后,他们对相关知识的记忆牢固度比直接学习高出40%。”

“因为是他们自己走完的路。”沈清冰若有所思,“就像你记住的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你到达那个点所经历的路径。”

凌鸢忽然想到什么:“我们可以加一个功能吗?”

“什么?”

“‘拓印自己的路径’。”凌鸢拿起数位笔,在数位板上快速画着示意,“用户探索完一个留白节点后,可以记录下自己的探索过程——读了哪些资料,产生了哪些疑问,如何找到答案的。这个记录可以分享给其他遇到同样空白的人。”

沈清冰眼睛一亮:“不是分享答案,而是分享寻找答案的过程。”

“对。”凌鸢说,“就像……石研拍修复过程的照片,苏墨月展示声音的波形图。我们展示知识的获取路径。”

陈锐已经开始敲代码了:“技术上不难实现。可以做成时间轴的形式,每个决策点都可以标注和解释。”

三个人投入了工作。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凌鸢的肩头移到沈清冰的发梢,再移到陈锐的键盘上。工作室里只有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

窗外,清墨大学的校园里,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于建筑之间。他们中有人在记忆完整的历史,有人在理解破碎的声音,有人在观测遥远的星光,有人在记录近在咫尺的生长。

每个人都在面对空白——知识的空白,记忆的空白,关系的空白。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些空白中留下拓印的痕迹。

傍晚时分,凌鸢走出工作室时,天已经半暗了。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到对面人文学院的灯光还亮着——胡璃和乔雀可能还在古籍修复室。更远处,美术学院的工作室也有光,秦飒和石研或许还在工作。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累了?”

“有点。”凌鸢接过水,“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因为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

“因为我们在做不完整的事。”凌鸢转头看她,“而且知道可以不完整,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沈清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她伸出手,凌鸢自然地握住。

她们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就像那些在缝隙里生长的苔藓,就像那些在空白处建立的连接,就像这个冬日傍晚,两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走廊里,安静地分享同一杯水的温度。

窗外的清墨大学,一盏盏灯接连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面对空白,留下痕迹。这些痕迹不会填满所有空白,但它们是存在的证明——证明有人来过,思考过,尝试过,连接过。

而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