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窗外(1 / 2)

周一上午十点,管理学院二楼的会议室里,长桌边坐了七个人。

苏墨月把打印好的工作坊流程表一份份放在每个人面前,纸张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邱枫坐在她斜对面,正低头核对预算表,计算器发出规律的按键声。这是“声音记忆修复工作坊”的第四次筹备会议,也是正式启动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

“志愿者培训安排在周三和周五晚上,每次两小时。”苏墨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流淌,“重点是引导技巧——不是教他们如何‘填充’记忆空白,而是如何陪伴叙述者与那些空白共处。”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社会学系研二学姐林薇推了推眼镜:“我整理了上次工作坊的反馈,很多参与者提到,当他们被允许保留记忆中的‘缝隙’而不试图强行填补时,反而想起了更多相关的细节。”

“就像留白的作用。”坐在窗边的设计系大四学长陈柯接话,他是受邀来提供空间设计建议的,“在视觉设计里,负空间不是空缺,而是构图的一部分。声音记忆里的沉默,或许也是记忆结构的一部分。”

邱枫抬起头,目光与苏墨月短暂相接。她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把空椅子,想起那些没有被讲述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的记忆。那些“空位”本身就在讲述着什么。

“所以这次工作坊的空间布置,”苏墨月翻到流程表的第二页,“我们想尝试分区域设计。有的区域适合详细叙述,有的区域允许安静聆听,还有一个‘过渡区’——参与者可以在那里停留,不确定是要说话还是要沉默。”

陈柯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出几个区块划分,用箭头标注人流可能的移动路径:“需要柔性的边界。屏风、垂帘、或者不同高度的家具组合。光线也要分层,有的区域明亮,有的区域昏暗,让选择发生在无意识层面。”

会议室窗外,一棵香樟树的新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嫩黄的光泽。风吹过时,叶片翻动,光影在会议桌面上流动。邱枫的视线跟随那片光影移动了片刻,然后回到预算表上。

“家具租赁和灯光设备的费用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她把计算器转向苏墨月,“但如果我们把工作坊延长到三个周末,而不是两个,可以分摊成本。”

“三个周末……”苏墨月沉思,“那就需要更多志愿者排班,但参与者的沉浸感会更强。记忆修复本来就不是速成的事情。”

林薇举手:“我可以协调研究生志愿者团队,延长周期对深度研究也有利——我们可以收集更纵向的数据,观察参与者在连续三周里的变化过程。”

讨论继续推进,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苏墨月负责把控核心理念的贯彻,邱枫管理资源和时间线,林薇提供学术支持,陈柯转化空间语言。每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贡献,又在交界处自然融合。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邱枫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她从窗边经过时,瞥见楼下小广场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胡璃和乔雀,两人合看一本厚重的书,乔雀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胡璃侧着头听她说,偶尔点头。

那画面让邱枫想起去年秋天,她和苏墨月在图书馆准备第一个工作坊提案时的情景。也是这样并肩坐着,也是这样分享同一份文献,也是这样在专业知识与个人理解之间寻找平衡点。

她接了两杯温水,回到会议室,放一杯在苏墨月手边。

“谢谢。”苏墨月轻声说,没有抬头,继续在流程表上标注修改处。但她的左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邱枫的手腕,停留两秒,然后收回。

那种触碰很轻,像窗外飘过的香樟叶的影子。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或许没有察觉,或许察觉了但选择不置一词。在这个项目团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和亲密表达,重要的是专业与情感能够以恰当的方式共存,不彼此侵占,也不彼此割裂。

陈柯正在讲解他的空间设计图:“这个角落我想用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做隔断,板上可以贴参与者的声音波形图——不是完整的录音,只是波形。视觉化的声音痕迹,暗示这里发生过叙述,但不透露内容。”

“保护隐私的同时留下存在证据。”林薇点头,“这个设计很好。社会学田野调查里也有类似原则:记录事件的发生,但不一定记录所有细节。”

苏墨月在笔记本上记下“声音波形视觉化”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个星号。她想起上次工作坊里,那位失去老伴的老先生反复讲述同一个雨天的情景,每次讲述的细节都有微妙不同——不是矛盾,而是记忆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呈现的不同切面。如果把那些讲述的声波并列展示,会是什么样子?

“邱枫,”她抬头,“设备方面,录音的质量需要达到能做声波分析的程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