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号是个周六,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清晨的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浅蓝色。
竹琳在植物园温室里检查“慢反应-7”的户外移栽记录,笔尖在表格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测量每一株植株的基部直径、新生侧芽数量、叶片颜色变化——那些数据将构成春季观测的基础图谱。
温室门被轻轻推开,夏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身鼓鼓囊囊的。
“天文社的春季观测手册初稿印出来了。”她举起手里的包,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社长说北山观测站那边的设备清单需要核对,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一份手册?”
竹琳放下记录板,目光落在夏星被帆布包带勒出浅浅红痕的手指上。上周夏星送她的手绘星图还夹在她的植物图鉴里,那些铅笔勾勒的星座连线旁,夏星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每颗星的视星等和赤经坐标——一种天文学者特有的浪漫。
“观测站的后勤清单我整理好了。”竹琳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昼夜温差大,需要备用保暖衣物。观测站有简易厨房,但食材需要自带。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温室玻璃顶棚上逐渐爬升的阳光:“你上次说对山上的夜间植物感兴趣,我列了几种这个季节可能开花的夜行性植物,附了简易识别图。”
夏星接过文件夹,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竹琳的手因为刚才在整理湿润的土壤样本而有些凉,夏星的手指则温热干燥。
“夜来香、月见草、昙花……”夏星轻声念着那些名字,然后抬头,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连开花的大致时间都预估了。”
“植物也有自己的‘星历’。”竹琳转身继续检查植株,但耳廓微微泛红,“开花时间受光照周期、温度积累值、甚至月相影响。虽然不如天体运行那么精确,但也是可预测的节律。”
夏星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着那排“慢反应-7”植株。经过冬季的室内培育,这些原本纤弱的幼苗已经长出深绿色的草质叶片,茎秆挺拔,像是适应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生长节奏。
“就像这些植株,”夏星说,“你记录了它们对冬季缩短日照的反应延迟——慢反应。”
“七到九天的滞后期。”竹琳的指尖轻触一片叶子的边缘,“但很稳定。每株都是,每次实验都是。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有一种……美感。”
两人并排站在温室里,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铺着碎石的过道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远处传来周末游客的谈笑声,但在这个角落,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竹琳偶尔翻动记录纸页的声音。
夏星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装订简单的手册,封面上是手写的“清墨大学天文社·春季观测指南”,
“社长让我负责这次的望远镜校准部分。”她翻开手册,指向内页的流程图,“但我想,如果结合你记录的日落前后光强变化数据,也许能优化校准的时间窗口。”
竹琳凑近看那些图表。夏星的字迹工整严谨,每一个步骤都有时间标注和误差范围估计。但在流程图边缘的空白处,她用铅笔画了几株简笔植物——那是根据竹琳之前描述的“慢反应-7”形态画的。
“你画下来了。”竹琳的声音很轻。
“嗯。”夏星翻到手册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裁剪整齐的坐标纸,上面是用彩色铅笔绘制的北山局部植被分布草图,“我问了生物系的学长,结合卫星图和季节植被特征画的。不太精确,但……也许观测间隙可以用得上。”
竹琳看着那张草图。山脊线、溪流走向、不同植被类型的色块标注,甚至还有几条可能的徒步路径。在图纸右下角,夏星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注意:此区域三月中旬或有零星野豌豆花期,易过敏者备药。”
一种细密周全的关照,以学术笔记的形式呈现。
“谢谢。”竹琳接过手册,“我会仔细看。”
“还有……”夏星从帆布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我自己做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深蓝色的露指手套,掌心部分用了加厚的羊毛材质,手背则是较薄的弹性面料,腕部有可调节的搭扣。
“观测站夜间会很冷,但操作望远镜又需要手指灵活。”夏星说得很快,像是预先排练过解释,“这种设计应该……兼顾保暖和灵活性。我试做了两副。”
竹琳拿起手套。针脚不算特别工整,有些地方的缝线略微歪斜,但能看出制作者花费的心思——拇指根部额外加固,食指和中指指尖处用了更薄的材质,虎口位置还有一小块防滑的硅胶点。
“你自己织的?”
“跟视频学的。”夏星移开视线,看着温室里的一片蕨类植物,“失败了三次才做出能用的版本。”
竹琳把手套轻轻放在记录板旁。布料的触感柔软,深蓝色里混着几缕银灰色的线,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