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观测站的海拔是八百七十米,比校园高六百多米。”她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板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数字,“根据往年的气象数据,三月中旬夜间温度可能在零到五摄氏度之间,但如果遇到晴天无云的夜晚,辐射降温会更明显。”
夏星认真听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
“我会准备暖宝宝和保温毯。”竹琳继续说,“还有高热量的便携食物。天文观测需要长时间保持静止,热量消耗比平时大。”
“我列了能量棒和巧克力的清单。”夏星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是各种食品的营养成分对比,“但你说的对,需要更多热食。观测站有电热壶,也许可以带些速溶汤包。”
对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后勤准备的细节。温室里,“慢反应-7”的叶片在通风系统送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记录着这个周六上午逐渐累积的云量,和两个人为期三天的旅程所做的、层层叠叠的准备。
同一时间,人文学院古籍修复室里,胡璃和乔雀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
“用户‘栖云客’在数据库里标记了第七十二条批注。”乔雀滚动着页面,鼠标停在一段明代地方志的记载旁,“他认为这条关于水利设施的记录,和同一时期另一本县志里的记载存在矛盾——不是错误,而是不同编纂者的立场差异。”
胡璃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凑近屏幕看那些批注。数据库上线十天,已经积累了三十七条用户贡献的勘误、补充和交叉引用。最让她惊讶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每条批注都有详细的出处考证,有些甚至附上了扫描的原始文献页码。
“这个‘栖云客’,”胡璃指着屏幕上另一条批注,“还有‘琅嬛阁主’、‘南山抄书人’……他们的考证水平不亚于专业研究者。”
“但身份可能是地方文史爱好者、退休教师、甚至家族族谱的整理者。”乔雀调出用户注册信息——当然,都是昵称和简略介绍,没有真实身份,“数据库的开放架构允许这种匿名但专业的参与。”
胡璃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修复室长桌上摊开的几本明代地方志影印本上。那些纸张泛黄,铅字印刷的墨迹有些已经晕开,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几个月前,她和乔雀还只是在逐页修复这些物理损伤,而现在,她们在修复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历史叙述的完整性,或者至少,是多种叙述并存的可能空间。
“陈老师说的‘修复者亦在被修复之中’。”胡璃轻声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们建这个数据库,本来是想为这些地方志提供一个稳定的数字存档,但现在……”
“但现在用户们在用他们的知识修复数据库本身。”乔雀接话,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也修复我们对‘修复’的理解。”
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雷鸣。两人同时抬头,看到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灰白色的层积云。春日的雨总是这样,预告很久,但真来临时又让人觉得突然。
“要下雨了。”乔雀起身去关窗,“观测站那边不知道天气怎样。”
“竹琳说北山的小气候和城区不一样。”胡璃保存了数据库的当前页面,“有时候山下下雨,山上却是晴天。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竹琳和夏星那个持续了整个冬季的联合观测项目,想起那些精确到分钟的光照记录和温度曲线,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渐进的、如同植物向光生长般的靠近。
“她们应该准备好了。”胡璃最后说,语气里有种笃定。
窗玻璃上出现第一滴雨痕,然后迅速蔓延成蜿蜒的水迹。古籍修复室里弥漫着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数据库的页面还停留在那条关于水利设施的批注上——“此处记载与《嘉靖灵泉县志》有别,疑因编纂者家族田产所在水系不同所致。历史的面貌,常取决于记录者站立的位置。”
雨声渐密,但修复室里很安静。胡璃和乔雀继续整理下一批要录入的文献,偶尔交流几句关于某条批注的看法。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在数字空间里悄然发生,就像窗外的春雨渗入土壤——缓慢,持久,准备滋养即将到来的生长季节。
而在植物园温室,竹琳和夏星刚刚核对完最后一项物资清单。雨点打在玻璃顶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温室内部依然干燥温暖。
“下雨了。”夏星说,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竹琳合上记录板,“慢反应-7’的春季观测数据,等北山回来后再继续。”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站在温室门口看雨。雨幕让远处的教学楼变得模糊,近处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夏星背起帆布包,竹琳拎着记录板和文件夹,那副深蓝色露指手套已经收进了她的背包侧袋。
“周二出发。”夏星说,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约定。
“周二。”竹琳点头。
她们撑开各自的伞,走进三月的雨中。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细流,流向植物园的排水沟,流向土壤深处,流向那些正在等待春天彻底来临的根系。而五天后的北山之旅,将是这个生长季节里,一段小小的、属于星空与植物的旁枝。
雨持续下着,不疾不徐,如同某种缓慢的反应,带着春季特有的耐心。整个清墨大学校园都笼罩在湿润的水汽里,等待雨停之后,那些玉兰花苞会绽开第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