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排练厅里正在进行最后的布置。
苏墨月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陈柯学长指挥几个志愿者调整屏风的位置。半透明的亚麻布屏风被分成三组,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划分出几个不规则的区域——有的宽敞明亮,有的狭窄昏暗,有的介于两者之间,靠几盆绿植和不同高度的座椅暗示边界。
“这个角落的光线再调暗一点。”苏墨月指向东南角,“太亮了,不适合安静停留。”
一个志愿者调整了落地灯的亮度旋钮,暖黄色的光线立刻柔和下来,在地毯上投出温暖但不刺眼的光斑。
邱枫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签到表和工作坊流程手册。她走到苏墨月身边,压低声音说:“第一组参与者已经到了五个,在休息室等着。林薇学姐在那边做简单的介绍。”
“让他们再等十分钟。”苏墨月看了眼时间,“空间还需要最后调整。”
陈柯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整个空间的3D模型:“实时声波投影系统调试好了。测试一下?”
苏墨月点头。陈柯对着平板说了几句话,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测试声音,一二三,测试声音。”
随着他的话音,对面墙上出现了一道起伏的蓝色波形图。声音的振幅、频率、持续时间都被转化成流动的光线,在白色墙面上蜿蜒流动。话音结束几秒后,波形图缓缓淡出,像退潮的水痕。
“结束后不保存?”邱枫确认。
“不保存。”陈柯操作平板,“系统只做实时渲染,缓存会在三秒后清空。就像记忆——出现,停留,然后消退。”
苏墨月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排练厅里的声音:志愿者搬动椅子的摩擦声、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然后她睁开眼睛:“可以了。让参与者进来吧。”
第一组有八个人,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最年轻的是一位心理学系的大三学生,最年长的是一位退休的历史老师,其他人有公司职员、自由撰稿人、社区工作者。他们被引导进入排练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好奇和不确定。
林薇作为引导者,用温和的声音开场:“欢迎大家来到‘声音记忆修复工作坊’。这不是治疗,也不是课程,而是一个陪伴记忆的空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你们可以选择说话,也可以选择倾听;可以选择分享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可以只分享一个片段、一个画面、甚至一种气味。”
她指向那些屏风划分的区域:“不同的区域适合不同的状态。明亮的区域适合详细叙述,昏暗的区域适合安静回忆,那些过渡区域——你们可以停留在那里,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这很正常,记忆本来就是流动的。”
苏墨月退到角落的观察位置,邱枫在她旁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工作坊的整体进程。她们不是直接的引导者,而是空间的维护者——确保技术设备正常运行,确保参与者的需求被及时响应,确保整个空间保持那种“允许但不强迫”的氛围。
第一段自由时间开始了。参与者们迟疑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移动。年轻的心理学学生径直走向明亮的区域,在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退休历史老师则在昏暗区域边缘徘徊,最后选择了一个靠垫,坐在地毯上,闭上眼睛。
最让苏墨月注意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职员。她在几个区域之间走了两圈,最后停留在那盆绿植旁的过渡区。她没坐下,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植的叶片。
“她不确定。”邱枫轻声说。
“嗯。”苏墨月看着那位女士,“她在试探空间的边界,也在试探自己的边界。”
二十分钟后,第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心理学学生,她翻开相册的某一页,开始讲述照片里的场景——大学入学第一天,宿舍楼下,她和父母告别。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随着叙述的推进,逐渐平稳下来。
墙上的声波投影随着她的声音流动。起伏的蓝色线条,像心电图,又像某种情绪的视觉映射。其他参与者有的在倾听,有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退休历史老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走向麦克风,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用方言念着一段童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清晰可辨。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林薇轻声对苏墨月说,“登记表上写了,他母亲去年去世,这是他唯一保存下来的录音。”
声波投影捕捉到了那段童谣。方言的韵律让波形图呈现出独特的节奏——不是标准普通话那种平缓的起伏,而是有更多细小的波动和跳跃。
女职员终于动了。她走向麦克风,但没有立即说话。她站在那里,呼吸了几次,然后说:“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可以从‘不知道’开始。”林薇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温和而坚定。
女职员沉默了几秒。墙上的声波投影显示出她呼吸的微弱波动,一起一伏。
“那是一个下雨的周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下午三点,我在公司接到电话。不是坏消息,也不是好消息,就是一个……普通的电话。但我记得那天窗外的雨声,记得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记得挂掉电话后我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分钟,什么也没做。”
她停顿了。声波图在墙上凝固成一条几乎平直的线。
“那个电话改变了什么吗?”有人问,是自由撰稿人,他坐在昏暗区域,声音从阴影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