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三点,北山观测站的七座车驶回清墨大学校园时,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竹琳先下了车,登山包比去时更沉——里面装满了土壤样本、植物标本、还有详细记录了三天微气候数据的笔记本。她站在路边,等夏星卸下望远镜箱子和几个装满观测记录的文件盒。
“直接回实验室?”夏星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嗯,样本需要尽快处理。”竹琳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有些土壤样本要测pH值和有机质含量,植物标本要压制干燥。”
夏星点点头,指了指天文社的方向:“我也要去社里整理数据。昨晚最后一批星图校准的参数需要录入数据库。”
她们在路口分开,像两颗短暂交汇后又各自按轨道运行的星。竹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夏星正拖着箱子往天文社的方向走,箱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水痕。
植物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周末的下午总是这样安静。竹琳打开灯,荧光灯管闪烁几下后稳定亮起。她把背包放在实验台上,开始一样样取出里面的东西。
土壤样本被分装在小号的密封袋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详细的标签:取样时间、海拔、坡向、植被类型。竹琳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在台面上,像某种微型的山野地貌模型。
植物标本更花时间。她小心地从标本夹里取出那些“慢反应-7”的叶片和茎段,用吸水纸层层压制,然后夹进厚重的标本册中。在标本标签上,她不仅写了常规的采集信息,还额外添加了几行备注:“移植第7天,新生侧芽3个,叶色深绿,无应激症状。”“海拔870米阳坡,日照时长比校园对照组多1.2小时。”
工作到一半时,她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个小布包。露指手套还装在里头,三天下来,深蓝色的布料上沾了些许泥土和草屑。她把手套放在水龙头下轻轻冲洗,然后用纸巾吸干水分,摊在实验台一角晾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竹琳打开台灯,继续处理最后一个样本——那株在溪谷发现的二月兰。她只采集了一小段带花的茎叶,足够做标本,但保留了植株主体在原地继续生长。
紫色的小花在标本纸上显得格外娇嫩。竹琳用镊子小心调整花瓣的位置,让整朵花在压平后依然保持自然的形态。在标签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北山溪谷,海拔720米,近水源。花期较平原地区早约10天。观测备注:发现时,上空有金雕盘旋。”
写完最后一笔,她靠在实验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三天的野外工作压缩在这三个小时里处理完毕,肩膀有些酸,但心里是满的——那种数据完整、样本齐备、记录清晰的满足感。
手机震动,是夏星的消息:“数据初步整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竹琳拍了一张实验台的照片发过去:排列整齐的土壤样本袋、摊开的标本册、还有那副正在晾干的手套。
夏星很快回复:“效率真高。我这边还有星图校准的误差分析没做完,可能要弄到晚上。”
“需要帮忙吗?”
“不用,是计算工作。不过……你吃晚饭了吗?”
竹琳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回来就一直没离开实验室。
“还没。”
“天文社这边有泡面,要过来吗?这边窗户朝西,可以看日落。”
竹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天文社的活动室在三楼,有一整面朝西的落地窗。竹琳推门进去时,夏星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星图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夕阳的金红色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色调。
“泡面在那边桌上,自己泡。”夏星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热水壶刚烧开。”
竹琳泡了两碗面,端过来放在地毯上。她挨着夏星坐下,目光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西边的天空正上演着日落时分的色彩渐变:从地平线的橙红,到中天的粉紫,再到头顶的深蓝。几缕薄云被染成金边,像烧熔的金属丝。
“很美。”她轻声说。
“嗯。”夏星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北山看日落更壮观,整个山谷都在光影里分层。但这里的视野更开阔。”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面。泡面的热气在夕阳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消散。房间里只有夏星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远处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周末喧闹。
“地磁扰动的影响分析出来了。”夏星把电脑屏幕转向竹琳,“看这里,周三晚上的星图,恒星位置有平均0.3角秒的偏移。但很有趣的是——偏移不是随机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微弱的周期性波动。”
竹琳看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像正弦波?”
“对。周期大约是45分钟。”夏星调出另一张图,“这是地磁监测站的数据,扰动强度也有类似的周期。这说明我们的望远镜校准系统捕捉到了地磁场本身的脉动——不是干扰,而是一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