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的观测,意外记录了地球的‘心跳’?”竹琳问。
夏星笑了:“可以这么说。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张老师说这个发现值得写一篇短讯,投给《天文爱好者》杂志。”
竹琳继续吃面,目光在屏幕上的曲线和窗外的日落之间移动。她想起自己在溪谷测量时的情景——稳定的数据流,偶尔的意外发现(那些早开的二月兰),还有对整个系统(那个微小的山地生态系统)更深入的理解。
“我们的发现也有点类似。”她说,“‘慢反应-7’在不同海拔下的滞后期差异,比预期小很多。这说明它的生长节律非常稳定,几乎不受微气候波动的影响。可能是长期人工选育的结果,但也可能是这种植物本身就有很强的生物钟调控机制。”
“稳定到可以预测?”夏星问。
“三天数据还不够,但如果后续观测支持这个趋势……”竹琳顿了顿,“也许真的可以建立预测模型。”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更红,更倾斜。夏星关掉电脑,两人并排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化。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逐渐变成剪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提前出现的星星。
“周三晚上,”夏星忽然开口,“在观测站屋顶调试望远镜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溪谷的方向。”
竹琳转头看她。
“望远镜倍数太高,看不到细节,但我记得你在那个位置。”夏星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观测对象,“我在想,你当时应该正蹲在溪边测量,头灯的光圈可能只有一米见方。而在我的视野里,那片区域只是一个模糊的暗斑,嵌在山体的阴影里。”
竹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我知道你在那里。”夏星说,“就像你知道我当时在屋顶,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试图捕捉2300万光年外的涡状星系。我们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做着完全不同但又……相关的事情。”
“观测。”竹琳接话,“只是对象不同。”
“嗯。”夏星点点头,“但本质上都是记录——记录星光的轨迹,记录植物的节律,记录这个世界以不同时间尺度展开的过程。”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竹琳起身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满房间。
她走回地毯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标本袋,递给夏星:“给你的。”
夏星接过来。袋子里是一片压制好的“慢反应-7”叶片,深绿色,叶脉清晰,在灯光下像精致的标本画。标签上写着采集信息,还有一行额外的小字:“与星空观测同期,北山,三月。”
“谢谢。”夏星小心地拿着标本袋,“我会把它夹在观测记录本里。”
竹琳开始收拾泡面碗,夏星也站起来帮忙。两人在活动室的小水槽边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真正的星星开始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下周,”夏星关掉水龙头,“‘慢反应-7’的春季观测继续吗?”
“继续。每周两次测量,持续到四月。”竹琳擦干手,“你的星图校准项目呢?”
“地磁扰动分析还要深入,可能需要更多的夜间观测数据。”夏星顿了顿,“不过不一定非要去北山,校园里也可以做,只是光污染严重些。”
“那就在校园里做。”竹琳说得很自然,“植物园的温室附近光污染相对小,而且有电源接口。”
夏星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活动室的灯光:“好。”
她们锁好天文社的门,一起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和呼喊声。两人沿着路灯照亮的小径走回宿舍区,影子在身前拉长又缩短。
在兰蕙斋楼下分开时,夏星说:“标本我会好好保存。”
“星图的数据分析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竹琳说,“虽然我不懂天文学,但数据处理的基本方法应该相通。”
“好。”
竹琳转身上楼,背包里的标本册沉甸甸的。她想起那片送给夏星的叶子——从山野到实验室,从植物标本到天文观测记录本,这片叶子完成了它小小的跨越。
而三天的北山之旅,就这样融入了日常的校园生活,像溪流汇入更大的水系,继续向前流淌。数据需要分析,样本需要研究,新的观测计划需要制定。春天还在继续,生长还在继续,那些缓慢的反应,还在时间的刻度上一点一点展开它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