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竹琳回复：“收到。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只是架设备测试。不过……”夏星打字的速度慢下来，“如果你晚上在温室值班，也许可以顺便看看那边的电源稳定性。上次北山观测站就出现过电压波动。”
“我今晚七点到九点在温室。到时见。”
“到时见。”
夏星收起手机，走进食堂。早晨的人不多，她买了豆浆和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她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回顾那个补偿算法。有几个参数还需要微调，尤其是针对校园里更复杂的光污染环境——城市灯光不只是均匀的背景光，还有闪烁的霓虹、移动的车灯、远处建筑工地的探照灯。这些都会在长时间曝光的星图中留下痕迹，干扰校准。
但挑战也意味着机会。如果能在这个不利条件下验证模型有效，那么在高海拔、低光污染的观测站，效果只会更好。
吃完早饭，夏星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植物园。清晨的温室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做实验，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台前忙碌。竹琳不在，她上午有课。
夏星走到温室东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是高大的观赏植物，能遮挡一部分来自校园建筑的直接灯光。她目测了空间大小，估算望远镜和三脚架需要的占地面积，又检查了附近的电源插座——两个标准接口，看起来状况良好。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是坚实的硬化地面，不是松软的土壤，这很重要——望远镜需要稳定的基础，微小的沉降都会导致观测误差。
一只白色的小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脚边的杂草上，翅膀缓缓开合。夏星看着它，忽然想起竹琳说过，有些夜间开花的植物会吸引特定的夜行昆虫，而那些昆虫的活动节律可能和月光周期有关。
一切都是周期，一切都是节律。从蝴蝶翅膀振动的频率，到植物开花的时机，到地球磁场的脉动，到星系旋转的周期。不同的时间尺度，不同的物理机制，但都在这个宇宙的规则下，以各自的节奏振动。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该回去休息了，晚上还有工作。
走出植物园时，她看见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更盛了。上周还只是花苞，现在已经完全展开，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花期很短，竹琳说过，玉兰的花期只有十天左右，遇到风雨会更短。
短暂但完整。在它开放的时间里，全力开放；在它凋落的时候，安静凋落。然后等待下一个春天，再次从花苞开始。
夏星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花瓣。然后她继续往宿舍走，脑海里同时想着补偿算法的参数、晚上的观测计划、还有那些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展开的、属于这个春天的节律。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已经去上课了。她拉上窗帘，房间里立刻暗下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是那些数据曲线、代码行、还有玉兰花瓣在风中的颤动。
睡眠迟迟不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通风口投下的方形光影。那些关于周期、节律、校准的思考，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播放，无法关闭。
也许这就是科研工作的常态——问题一旦进入脑海，就会在那里驻扎，直到解决，或者至少找到前进的方向。而她现在，正站在那个方向的起点上：一个需要验证的模型，一个等待测试的夜晚，一个在光污染中寻找星光稳定性的挑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睡意终于慢慢袭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最后想到的是今晚的植物园，温室透出的灯光，架设望远镜时的熟悉动作，还有可能会过来查看电源稳定性的竹琳。
然后她睡着了。窗外的校园继续它的日常节奏：上课铃声，学生交谈声，自行车铃声，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而夜晚，正在地平线的那一边，以地球自转的恒定速度，缓慢但坚定地向这里移动。带着它的黑暗，它的星光，它的属于这个春日的、需要被仔细校准和记录的、安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