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结论部分,提到‘留白设计能促进探索性学习’。”陈锐在平板上调出论文的对应段落,“这个结论没问题,但可以更深一层。为什么留白能促进探索?我的建议是,引入‘认知好奇心’这个中介变量。”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模型:“留白设计→激发认知好奇心→促进探索性学习。这样理论框架会更完整。而且——”他看向凌鸢,“你们可以引用一些设计美学和认知心理学的交叉研究,支持‘不完美’‘不确定性’本身就能激发好奇心的观点。”
沈清冰快速记下。凌鸢则想起了自己素描本里那些关于空白、关于缝隙、关于不完整的草图——原来那些直觉的、美学的思考,在认知科学里也有对应的理论支撑。
“我可以提供参考文献。”陈锐继续说,“下午发给你们。如果同意这个修改方向,这周内可以完成修订。期刊的截稿日期是月底,时间刚好。”
“我们改。”沈清冰几乎毫不犹豫。
陈锐点头:“好。那我先回实验室了,下午把文献发过来。”
他离开后,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同了——有一种新的任务、新的可能性在其中振动。
凌鸢重新翻开素描本,看着那些关于空白的草图。现在她看它们的眼光不一样了:那些不是单纯的美学尝试,而是潜在的、能激发认知好奇心的设计介入。
“所以美学和科学可以对话。”她轻声说。
“本来就应该对话。”沈清冰已经开始修改论文的框架,“好的设计基于对人性的理解,而科学试图理解人性。它们从不同路径走向同一个核心。”
阳光继续在地面上移动。上午十一点,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沈清冰修改论文结构,凌鸢查找设计理论文献,两人偶尔交流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各自沉浸在工作里。
中午十二点半,凌鸢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先去吃饭?下午再继续。”
“好。”沈清冰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她们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已经有了午饭时间的人流。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明亮得让人眯起眼睛。
在去食堂的路上,凌鸢忽然说:“四月来了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论文投稿,然后准备期末项目。”沈清冰想了想,“另外,陈锐师兄提到一个暑期研究助理的机会,在认知科学与设计的交叉实验室。我在考虑申请。”
“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呢?”
“我……”凌鸢放慢脚步,“可能会接一个插画项目,给科普书籍配图。关于星空和植物的,出版社在找能兼顾科学性和美感的画者。”
沈清冰转头看她:“是受夏星和竹琳的影响?”
“也许。”凌鸢笑了,“但更多是觉得,把复杂的概念用图像表达出来,是一种很特别的挑战。就像我们的‘留白节点’——如何用视觉语言说‘这里可以探索’而不是‘这里缺少信息’。”
她们走进食堂,排队买饭。三月下旬,食堂的菜单已经有了春季时蔬:清炒芦笋、香椿拌豆腐、荠菜馄饨。季节以食物的形式进入日常生活,悄无声息但持续不断。
找到座位坐下后,沈清冰问:“那个插画项目,需要帮手吗?比如,确保科学准确性?”
凌鸢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在主动提供帮助?”
“专业交叉合作。”沈清冰说得一本正经,但耳根微微泛红,“而且我对天文和植物学的基础概念有一定了解。”
“那等你申请上暑期研究助理,”凌鸢舀起一勺馄饨汤,“我们可以正式建立合作。你确保概念正确,我负责视觉转化。就像我们的实验——科学提供框架,设计赋予形式。”
“好。”
她们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她们这一桌有种安静的默契。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始凋谢,白色的花瓣零星飘落,但树枝上嫩绿的新叶正茂盛生长。一种结束与另一种开始的交织,像季节本身,像知识探索的进程,也像她们此刻的状态——一个实验结束了,但从中生长出的可能性正在展开。
下午回到实验室时,陈锐的参考文献已经发过来了。十七篇论文,从认知心理学到设计理论,从教育研究到信息可视化。一张密集的学术网络,等待她们去阅读、理解、编织进自己的论述。
沈清冰开始阅读,凌鸢在一旁梳理设计案例。阳光继续移动,从东窗移到南窗。实验室里的时间以论文页数和参考文献编号为单位流逝,缓慢,专注,充满智力上的满足感。
而窗外,三月二十五日的校园,春季学期已经过半。课程在进行,项目在推进,植物在生长,天空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所有的进程都有自己的节奏,所有的探索都有自己的形状。
在这个实验室里,数据的形状正在被分析、被理解、被转化为可以共享的知识。而留白的价值,在这个周一的下午,在那些图表和论文段落之间,获得了它第一个坚实的、基于证据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