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紫藤(2 / 2)

乔雀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轻声说:“有趣……这其实印证了我们数据库设计的一个隐性假设。”

“什么假设?”竹琳问。

“知识不是孤立的点,而是生态系统。”乔雀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放大那些重叠区域,“我们建立数据库时,刻意保留了某些‘缺口’——比如不提供完整的文献解读,只标注关键节点和可能的关联路径。目的就是希望使用者能根据自己的需求,在校园的其他活动中找到补充和呼应。”

她顿了顿,看向胡璃:“你还记得我们设计用户批注系统时的讨论吗?”

胡璃点头:“你说过,批注的价值不在于‘填补空白’,而在于‘标记空白的存在方式’。”

“对。”乔雀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就像现在这张图——这些时空重叠点,其实就是用户们在用自己的校园生活,为数据库的‘空白’做了动态的批注。他们在植物园查询星野志时,可能并不知道同一时间有人在观测星空;但正是这种‘不知道’,让每个行为保持了独立性,却又在更大的系统里形成了共鸣。”

茶馆另一侧的数学讨论似乎告一段落。学生们收起计算纸,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紫藤花影在他们离开的石桌上继续摇曳。

竹琳的茉莉花茶已经凉了,她慢慢喝着,忽然说:“这和夏星我们昨晚讨论的‘周期’概念,其实是一体两面。”

乔雀和胡璃同时看向她。

“夏星说,天文观测的核心是识别周期——但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重复中捕捉微小的差异。”竹琳的声音很平静,“就像这些时空重叠,它们看似偶然,但如果拉长时间尺度,或许能发现某种更深层的节律。而我研究的植物生长节律,本质上也是在环境周期中寻找最稳定的响应模式。”

胡璃沉默了片刻,翻开那本《山堂肆考》,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明代这本笔记的编纂者,在序言里写了一段话,我今早刚读到。”

她轻声念出来:“‘学问之事,如百川归海,不必问其源流之先后,但见其汇通之处,自有天成之妙。’”

紫藤花穗在午后的风里又晃了一下,几片花瓣飘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刚好盖住了“天成”二字。

乔雀看着那几片淡紫色的花瓣,忽然笑了:“所以我们的数据库,其实不需要刻意‘建立’知识生态——它只需要成为校园生态里的一条‘河流’,自然会找到与其他水流汇通的方式。”

“包括那些看似无关的专业。”竹琳补充道,“就像温室里的蕨类和天文台的望远镜。”

三点过五分,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石研和沈清冰从美术学院方向走来,手上还沾着些许陶土——显然刚从雕塑工作室出来。她们看到紫藤花架下的三人,点头打了个招呼,但没有过来,而是选了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低声讨论着什么关于“光影材料在不同湿度下的表现差异”。

胡璃看着她们,忽然想到什么,转向乔雀:“‘栖云客’昨晚在数据库里批注了《嘉靖宁波府志》里关于海塘修建的一段,他提到这种‘分段修筑,留白以待潮汐自然塑造’的方法,和现代某些生态工程的设计理念很像。”

“我看到了。”乔雀点头,“而且他引用了凌鸢她们论文里的‘留白节点’概念——虽然他没明说,但批注的逻辑很清晰。”

竹琳轻声说:“你看,连接已经发生了。”

阳光从紫藤花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这些光斑随着风的节奏缓慢移动,偶尔重叠,偶尔分离,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胡璃合上书,花瓣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上。她看着那几片淡紫色,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生长与沉积,或许比她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深,也更轻盈。

茶馆另一侧,石研和沈清冰的讨论还在继续。偶尔有“黏土含水量”“投影形变”“环境记忆”这样的词语飘过来,混在茶香与花香里,成为这个午后背景音的一部分。

乔雀开始整理文件夹里的资料,竹琳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胡璃重新翻开书,但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望向紫藤花架外——那里,清墨大学的春日校园正以它自己的节奏,承载着所有这些交错的时间、专业与生长。

她知道,今晚回去后,兰蕙斋410室里,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对话在等待。而所有这些片段的深处,一种关于“不完整”如何孕育完整、“留白”如何连接万物的理解,正在悄然沉淀。

就像紫藤花每年都会在此时开放,但每一年落下的花瓣,都不会覆盖完全相同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