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清墨大学,春意已足够饱满。望星湖畔的垂柳绿得沉静,风过时拂过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又被午后阳光染成碎金。植物园里,杜鹃正盛,但温室内的空气更稠密些,带着泥土与绿叶特有的湿润气息。
周五下午两点十分,清心苑茶馆的紫藤花架下,胡璃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明刻本《山堂肆考》。紫藤花穗垂挂如瀑,淡紫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她书页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你果然在这里。”
竹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穿着浅绿色的棉麻衬衫,肩头还沾着几片细小的蕨类孢子叶——显然是刚从温室过来。
胡璃抬起头,合上书,书页间夹着的自制桑皮纸书签露出一角:“温室的工作结束了?”
“嗯,给那批新到的蕨类做完了初步分类。”竹琳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茉莉花茶,“乔雀呢?不是说好三点在这里碰面讨论数据库的社区维护机制吗?”
“她说先去古籍修复室取一份清代书院志的扫描件,顺便看看新到的修复用纸。”胡璃看了眼手机,“应该快到了。”
竹琳点点头,目光落在胡璃手边的书上:“这是从图书馆特藏部借的?”
“乔雀帮我申请的阅览权限。”胡璃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明代的地方志编修,其实有很多我们现在可以借鉴的‘不完整’智慧。比如这本《山堂肆考》,编纂者就明确说‘辑录所及,十不存一,然存者皆精要’。”
“和我们数据库的理念有点像。”竹琳喝了口刚端上来的茶,“不是追求全,而是追求‘弹性稳定’——允许缺失,但核心结构足够坚韧。”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紫藤花架另一侧,几位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数学模型,计算纸摊在石桌上,被茶杯小心地压着边角。
“对了,”竹琳忽然说,“昨晚我在整理温室观测数据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胡璃抬眼。
“你们数据库的用户访问热点图,和夏星他们的望远镜校准观测点,在时间和空间上存在重叠。”竹琳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张叠加了时间轴的地图,“你看,3月18日晚八点到十点,植物园北区有三个活跃用户同时在查询明代地方志中的‘星野志’部分——而同一时间,夏星和我在南区进行光污染环境下的望远镜校准观测。”
地图上,代表数据库查询节点的淡蓝色光点与代表天文观测点的金黄色标记,在时间轴上重叠成柔和的青绿色区域。
胡璃接过平板,指尖放大那片区域:“这是……偶然吗?”
“我最初也这么想。”竹琳调出另一张图表,“但你看这个——从三月中旬到现在,这样的时空重叠发生了十七次。虽然查询内容和观测项目每次都不同,但重叠概率比随机分布高出四倍。”
“就像……”胡璃斟酌着词语,“就像校园里自然形成的知识生态?”
“夏星说这叫‘异步共振’。”竹琳微笑,“不同专业的活动在无意识中形成了某种节律性的呼应。她昨晚甚至提出,也许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模型,来描述这种非计划性的知识流动网络。”
茶馆服务员端来一碟桂花糕,放在她们桌边。胡璃拿起一块,桂花香气很淡,甜度刚好。
“乔雀之前也提过类似的事。”她说,“她说古籍修复室的借阅记录显示,每当美术学院有大型展览布置期间,关于古代绘画技法和色彩理论的文献借阅量就会上升——即使展览本身是现代装置艺术。”
“这就是凌鸢和沈清冰论文里说的‘微光提示’吧。”竹琳若有所思,“不直接的引导,而是营造一种环境,让连接自然发生。”
两点四十分,乔雀背着那个标志性的深蓝色帆布包出现在紫藤花架下。她额角有细汗,但眼睛很亮。
“抱歉,来晚了。”她坐下,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文件夹,“修复室新到了一批安徽泾县的青檀皮纸,我多看了会儿。这份清代书院志的扫描件很清晰,里面关于‘藏书院’的记载,可能对我们理解明代地方志的知识管理方式有帮助。”
胡璃把平板推过去,示意她看那张时空重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