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寻常(2 / 2)

“任何涉及记忆和叙事的领域,应该都可以。”苏墨月说,“核心不是技术,是理念——接受不完整,拥抱沉默,在关系中重新定位记忆的价值。”

邱枫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她的笔尖划过方格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了,”她忽然抬头,“夏星和竹琳的那个‘校园周期’研究,你有听说进展吗?”

苏墨月点头:“昨天在食堂碰到竹琳,她说初步的数据分析显示,校园活动的时空分布确实存在某些节律性模式。但她们还不确定这是偶然,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比如?”

“比如,数据库的查询高峰,往往出现在某些课程结束后的四十分钟内;艺术类工作室的使用时间,与自然光照强度的变化曲线有相关性;甚至图书馆的座位占用率,呈现出以九十分钟为周期的波动——刚好是人类注意力集中时间的平均长度。”

邱枫笑了:“这听起来既科学,又有点……神秘。”

“竹琳说,科学本来就是研究‘规律’,而规律往往带着某种美感。”苏墨月也笑了,“就像王老师说空白是‘邀请’——数据里的规律,也许也是校园生活对我们发出的某种‘邀请’,邀请我们去观察、去理解、去参与。”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苏墨月把书和电脑装进帆布包,邱枫仔细地把笔记按顺序放回文件袋。阳光在桌面上移动,刚才那片光斑已经爬到了桌沿,即将消失。

离开前,苏墨月回头看了眼那张长桌。空荡荡的桌面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只有木纹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层次。再过一会儿,这里会被其他学生占据,会有新的书、新的电脑、新的思考在这里展开。

但此刻,它正处在两次使用之间的空白状态。

而这空白,确实像一种邀请。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风正好吹过。风里有香樟树的花香——那种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花朵,香气却清冽得能穿透整个春天的浓郁。

“今晚要一起吃饭吗?”邱枫问,“我听说清心苑新出了槐花蒸饺。”

“好啊。”苏墨月说,“不过我得先去一趟新闻学院,把文章的初稿给导师看看。”

“那我先去占座。六点半?”

“六点半。”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处分开了。苏墨月往东,邱枫往西,各自的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苏墨月走在香樟树荫下,脑子里还在想着文章的结构。但想着想着,思绪飘到了别处——飘到了王老师说“空白是邀请”时的表情,飘到了那个只播放杂音的男生的侧脸,飘到了工作坊里所有人一起安静倾听一段无声录音的那个时刻。

那些时刻没有写在文章里,因为它们太细微,太主观,太难以量化。但苏墨月知道,那才是工作坊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方法,不是理论,而是人与人之间,因为共同面对“不完整”而产生的某种深刻的共鸣。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凌鸢发来的消息:“月光视觉实验的初步观察记录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很有趣,参与者在月光下对‘不完整图形’的想象力,比在日光下丰富得多。”

苏墨月停下脚步,回复:“谢谢。我们的文章里可以引用这个吗?作为‘低信息环境下创造性填补’的案例。”

凌鸢很快回复:“当然。沈清冰正在整理完整报告,明天发你们。”

苏墨月继续往前走。新闻学院的灰色建筑在前方出现,窗户在夕阳下反射着暖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清墨大学的这个春天,像一张巨大的、缓慢展开的网络。每个人都在某个节点上,以自己的方式工作、思考、生活。而所有这些看似独立的活动,正通过无数细微的连接——一条消息、一次对话、一篇文章、一个实验——相互影响,相互滋养。

就像声音记忆工作坊里那些沉默的时刻,它们不是真空,而是充满了潜在连接的场域。只要有人愿意倾听,愿意回应,连接就会发生。

苏墨月推开新闻学院的玻璃门,凉气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只有尽头那间教研室的灯还亮着。

她走向那盏灯,帆布包在肩上轻轻晃动。

包里,那篇关于声音记忆的文章静静躺在电脑里,等待最后一次修改。而在文章之外,在清墨大学的各个角落,其他的思考、实验、创作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像星辰在各自的轨迹上运行,又在引力作用下形成星座,形成星系。

四月末的这天下午,一切都在寻常地继续。而正是这种寻常,蕴含着最不寻常的生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