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寻常(1 / 2)

四月二十八日,周四下午,清墨大学图书馆三层南侧。

距离窗户最近的那排长桌上,阳光斜射进来,在橡木桌面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桌上散落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塞满铅笔和针管笔的笔筒,还有两个空了一半的玻璃水杯。

苏墨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接近完成的文章——《声音记忆修复:从填充缝隙到建立记忆生态》,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显示着“4837”。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累了?”

旁边传来邱枫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图书馆的安静。她手里拿着一本管理学期刊,但目光停在苏墨月身上。

“还好。”苏墨月重新戴上眼镜,“就是在想,我们这三次工作坊,最核心的改变到底是什么。”

她调出文件夹里的照片:第一次工作坊,参与者围坐一圈,每个人都拿着录音设备,表情认真但有些紧张;第二次,有人闭上眼睛听一段老磁带里的市井声音,嘴角有细微的笑意;第三次——也就是3月20日那次——一个女生在听到某段空白录音时,没有急于填补,而是在本子上画下了一幅简笔画。

“从‘修复’到‘建立生态’。”邱枫放下期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修复的潜台词是‘有东西坏了,要修好’。但生态的潜台词是‘这是一个系统,我们需要理解它如何运作,如何维持平衡’。”

苏墨月点头,又摇头:“但这个词会不会太……学术了?参与者可能不会想到‘生态’这么抽象的概念。他们只是觉得,那些沉默和空白,也有自己的意义。”

窗外,一棵香樟树的新叶在风中翻动,叶背的银白色在阳光下闪烁如波光。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键盘敲击声、偶尔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本身构成了某种背景音的环境。

“你还记得第三期那个退休教师吗?”邱枫忽然说,“王老师。她带来的是一段三十年前的课堂录音,磁带老化严重,中间有两分钟完全空白。”

苏墨月记得。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说话声音很柔和。

“她说,那段空白原本是她停下来让学生思考的时间。”苏墨月调出那段的记录,“但在工作坊里,她没有试图‘还原’当时课堂的声音,而是邀请其他人一起‘填充’那段空白——不是填充声音,是填充记忆。有人写下一段文字,有人哼了一段当时的流行歌曲,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

“然后王老师说了一句话。”邱枫接道,“她说:‘原来空白不是丢失,是邀请。’”

邀请。

苏墨月在文档里加粗了这个词,然后把它放在文章的小标题位置。光标在词语后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我们的文章,也许不应该从理论开始。”她说,“而是从这些具体的时刻开始。从王老师的那句话开始,从那个画简笔画的女生开始,从所有参与者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空白’的那些瞬间开始。”

邱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录工作坊观察的,用的是她最习惯的方格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关系图:中心是“声音记忆”,向外辐射出“讲述者”“倾听者”“环境”“沉默”“技术媒介”等节点,节点之间有双向箭头。

“你看这个。”她把笔记本推到苏墨月面前,“我昨天整理笔记时画的。声音记忆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存在于讲述者和倾听者的关系中,存在于特定的环境中,被技术媒介塑造,也必然包含着沉默。”

苏墨月仔细看着那张图。箭头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甚至多向的,形成了一个网状结构。

“这就是生态。”她轻声说,“各个要素相互影响,共同维持系统的动态平衡。”

邱枫在“沉默”节点上画了个圈:“而在我们的工作坊里,最大的转变可能就是让‘沉默’从一个需要被消除的‘问题’,变成了系统里一个重要的‘要素’。就像森林里的腐殖质层——看起来是‘死’的,但其实是新生命的基础。”

图书馆的广播系统忽然响起轻柔的提示音:“各位读者,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十分。图书馆将于下午五点闭馆进行系统维护,请您合理安排时间。”

声音很快消失,安静重新降临。但这声提醒像在时间的河流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加快了阅读速度,有人抬头看了眼钟。

苏墨月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分量,但在图书馆的空调环境下,只留下视觉上的温暖。

“文章明天能完成吗?”邱枫问。

“应该可以。今晚再修改一下案例部分就行。”苏墨月说,“你那边呢?实践总结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邱枫翻开另一本笔记,“但我还在想,我们这套方法,能不能应用到其他领域?比如企业的口述历史记录,社区的记忆存档项目,甚至心理咨询中的叙事疗法。”

苏墨月思考着。她想起工作坊里,一个男生带来了一段和已故祖父的通话录音——只有三十秒,而且大部分是杂音,只有最后五秒能听清祖父说的“好好吃饭”。男生在工作坊里没有播放那五秒,而是播放了前面的二十五秒杂音。

他说:“我想记住的,不只是爷爷说了什么,还有‘爷爷的声音存在于电话线里’的那种感觉。那些杂音,就是电话线的声音,就是距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