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周三,晚七点十五分,植物园北区。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在云隙间顽强地闪烁。植物园的路灯已经亮起,但刻意调暗了亮度——这是夏星和天文社协调的结果,为了给今晚的公众观测创造更好的暗夜环境。
草坪上,三台望远镜已经架设好,镜筒指向不同方向。十几个学生在周围忙碌:调整支架、检查目镜、准备星图。更外围,还有一些提前到达的参观者,大多是本校学生,也有几位附近居民,都安静地等待着。
夏星站在一台望远镜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的天气数据:湿度68%,风速1.2米/秒,云量覆盖30%,大气视宁度中等。
“条件不算最好,”天文社的社长走过来,是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但适合做公众科普——太完美的天气反而会让新手觉得天文观测很容易。”
夏星点头:“竹琳那边准备好了吗?”
“温室的灯已经调暗了,她说随时可以开始。”
正说着,竹琳从植物园南区的小径走来。她没穿实验服,而是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数据记录仪。
“温室西区已经设置好对照组。”她走到夏星身边,压低声音,“我每隔十五分钟测量一次叶温、气孔导度、光合有效辐射。今晚温室不进行任何额外操作,完全‘被动’记录环境变化。”
夏星在本子上记下时间:“七点二十,观测开始前基线测量。”
草坪上的天文社成员开始引导参观者排队。第一台望远镜对准了木星——此刻它正高悬东南方,在望远镜里是一个小小的黄色圆盘,周围能看到四颗伽利略卫星如珍珠般排列。
“这是木星,太阳系最大的行星……”讲解员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不远,刚好让排队的人听见。
夏星没有加入讲解,而是走到稍远的角落,架起自己的便携光谱仪。她测量的是环境背景光的变化——不是天体本身的光,而是观测活动带来的“人为光污染”:手机屏幕的微光、手电筒的余光、甚至人们呼吸时呼出的水汽在光线下形成的微弱散射。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基线值很低,符合暗夜环境的要求。但随着观测开始,数值开始出现微小但持续的波动。
竹琳那边也发来了第一条数据:“西区温室,叶温19.3℃,气孔导度0.15 ol/2/s,光合有效辐射0.8 μol/2/s。”
典型的夜间植物生理状态——低代谢,近乎休眠。
七点四十分,第二轮观测开始。这次望远镜对准了土星,那个带着光环的星球在目镜里如梦似幻。排队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声,不是很大声,但那种集体性的“啊”在夜晚格外清晰。
夏星注意到,光谱仪的数据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小峰值。不是来自望远镜方向,而是来自参观者聚集的区域——很多人同时举起手机拍照,屏幕的光虽然微弱,但在暗夜环境中足够形成可检测的信号。
几乎同时,竹琳发来第二条数据:“叶温19.5℃,气孔导度0.16,光合有效辐射1.2。”
数值有轻微上升。但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夏星在本子上记录:“七点四十,集体拍照事件,环境光峰值+18%,植物生理指标微升。”
她抬起头,看向温室的方向。从北区草坪可以看到南区温室的玻璃穹顶,此刻只亮着几盏安全指示灯,在夜色里像悬浮的微弱星辰。
一个想法忽然浮现:那些温室的植物,是否能“感知”到两百米外这群人的存在?不是通过光——因为距离太远,光的影响微乎其微——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温度?湿度?振动?
她摇摇头,把这个近乎玄学的念头压下去。科学需要可观测、可测量的证据。但……竹琳曾经说过,植物对环境的响应是全方位的,不只是光和水,还包括声音的振动、化学信号的传递、甚至电磁场的变化。
八点整,第三轮观测。这次是昴星团,那个在冬季夜空最耀眼的疏散星团,此刻已经西沉,但在望远镜里依然能看到数十颗恒星聚集在狭窄的视野中,如钻石撒在黑绒布上。
参观者的反应更安静了。也许是因为昴星团不像行星那样有明显的“形状”,它更像是一团光的迷雾,需要更多想象力去解读。
光谱仪的数值回落,甚至比基线还低——因为人们被星团吸引,暂时忘记了手机。
竹琳的数据:“叶温19.4℃,气孔导度0.15,光合有效辐射0.9。”
数值回到基线。
夏星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人为活动强度”。曲线在七点四十达到峰值,然后缓慢下降。而植物生理指标的曲线几乎与之同步。
这不是证明因果,只是记录相关性。但相关性本身已经足够有趣。
八点二十分,最后一轮观测。天文社的社长亲自讲解,这次的对象是天蝎座的心脏——红色的心宿二。他把望远镜调到一个较低的角度,让人们能看到这颗恒星在穿过大气层时闪烁的不同色彩。
“红色是因为表面温度较低,大约3500度,比太阳的5500度低很多……”讲解声在夜色里平稳流淌。
夏星走到排队的人群外围。她看到人们仰头的侧脸——在望远镜的目镜光照射下,那些脸孔显得专注而平静。有人小声问问题,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有人拍了几张照片又放下手机,似乎觉得照片无法捕捉亲眼所见的感受。
她想起凌鸢和沈清冰的“月光视觉实验”。在完全黑暗的新月夜,参与者对不完整图形的想象力会变得更丰富。那么此刻,在这暗夜环境中,这些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星星的人们,他们的想象力又在如何工作?
不是看到“星星”,而是看到“星星在望远镜里的样子”。不是看到“土星光环”,而是看到“土星及其光环在穿过地球大气层、经过望远镜光学系统后,最终在目镜里呈现的图像”。
每一次观察,都是一次转化,一次转译,一次信息的损耗与重构。
八点四十五分,观测活动正式结束。天文社成员开始收拾设备,参观者们慢慢散开,有些还在讨论刚才看到的景象。
夏星最后测量了一次环境光数据:已经基本回到基线。她收拾好光谱仪,走向竹琳等待的温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