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琳站在温室门口,数据记录仪还在工作。看到夏星,她举起仪器:“最后一组数据:叶温19.3℃,气孔导度0.15,光合有效辐射0.8。完全回到基线。”
“人为活动的影响只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夏星说,“而且幅度很小。”
“但对植物来说,这可能已经是一次完整的‘事件’。”竹琳调出完整的记录曲线,“你看,从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各项指标都有一个完整的上升-下降过程。虽然幅度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形态很规整。”
确实,那条曲线像一个小小的山丘,在时间轴上隆起又平复。
两人走进温室。灯光已经恢复正常,植物在人工光照下静静站立,看不出任何刚经历过“事件”的痕迹。但数据记录仪里的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忠实记录了某种微弱的生命节律。
“我在想,”夏星在温室的长椅上坐下,“如果我们把时间尺度拉长——不是一晚,而是一学期,甚至一年——这些微小的事件会不会累积成某种更大的模式?”
竹琳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她调出之前和夏星一起整理的“校园活动时空分布图”,然后在今晚的时间节点上,标记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望远镜的简笔画。
“这是第23个标记。”她说,“从三月中旬开始,我们记录了23次不同专业活动的时空数据。有艺术展览、学术讲座、工作坊、观测活动、甚至只是一次临时的草坪音乐会。”
屏幕上,那些标记散落在校园地图的不同位置,用不同颜色标注活动类型。乍看杂乱无章,但点击“时间轴播放”按钮,标记会按时间顺序依次亮起,形成一种流动的、闪烁的图案。
“还没有明显的统计规律。”夏星看着屏幕,“但视觉上……好像有某种节奏感。”
竹琳点击了另一个分析页面:“我用傅里叶变换做了初步分析,确实检测到几个微弱的周期信号。一个是7天的周周期——这很明显,课程表决定的。另一个是29.5天的近似月周期,但信噪比很低。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大约3.8天的周期,我还没找到合理解释。”
3.8天。夏星在心里计算:大约91小时。
“会不会是……”她忽然想到什么,“校园里某些设施的维护周期?或者垃圾清运、绿化灌溉的时间表?”
竹琳眼睛一亮:“有可能。我明天去查总务处的公开日程。”
温室里很安静。自动灌溉系统开始工作,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热带植物区,发出持续的白噪音。水雾在灯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转瞬即逝。
“即使找到了这些周期,”夏星说,“又能说明什么呢?”
竹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温室里那些植物——蕨类在潮湿空气中舒展叶片,凤梨科植物在叶心积着水,多肉植物在干燥区缓慢生长。
“说明校园是一个系统。”她终于说,“一个有节律、有呼吸、有新陈代谢的系统。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我们的活动——无论是一堂课的讨论、一次实验的观测、一件艺术品的创作、甚至只是图书馆里的一次查询——都在参与这个系统的节律。”
她调出另一张图,那是胡璃和乔雀分享的数据库查询热点图。在今晚的时间段,植物园区域有几个微弱的查询信号——显然是有人在观测活动中,用手机查询了相关的天文知识。
“你看,”竹琳指着那些信号点,“今晚的观测活动,不仅在环境数据上留下了痕迹,在知识流动的网络里也留下了痕迹。这些查询,可能又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引发新的活动、新的思考、新的连接。”
夏星看着那些闪烁的信号点,像看着星图。每个点都是一个微小的光,孤立看几乎无意义,但放在更大的时空背景下,它们开始形成图案,开始讲述故事。
“就像天文观测。”她轻声说,“我们看星星,不是看孤立的亮点,而是看它们构成的星座、星团、星系。看它们之间的引力关系,看它们在时间长河中的运动轨迹。”
温室的门被推开,胡璃和乔雀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显然也是刚从某个讨论中过来。
“观测结束了?”胡璃问,“我们在清心苑都能看到草坪上的望远镜反光。”
“刚结束。”竹琳说,“数据记录已经完成了。”
乔雀走到数据记录仪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完整的事件曲线:“所以植物确实能‘感知’到两百米外的人群活动——即使这种感知很微弱。”
“不是感知‘人群活动’,是感知环境参数的微小变化。”夏星纠正道,但语气并不坚持,“不过……从系统的角度看,这两者可能是一回事。”
四人站在温室里,在人工光照和植物呼吸营造的小气候里,暂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思考共同体。
窗外,校园的夜晚继续着。天文社的设备已经收拾完毕,草坪重新空寂。但那些仰头看过星星的眼睛,那些被望远镜里的景象触动的心灵,那些在黑暗中分享的惊叹与沉默,已经成为了这个夜晚的一部分,成为了清墨大学初夏时节的一个韵律样本。
而这个样本,会和其他的样本一起,被记录、被分析、被理解,最终成为对“校园如何成为一个生命系统”这个问题的,一个微小但坚实的回答。
竹琳关闭了数据记录仪。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忽然说:“下个月就是夏至了。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我们应该在那一天,做一次全天的连续记录——从日出到日落,记录校园各个节点的活动节律。”
夏星点头:“好。我联系其他专业的同学,看看能不能组织一次跨学科的‘夏至观测日’。”
计划就这样定下,简单,但蕴含着扩展的可能性。
她们离开温室时,已经快九点半了。夜空完全晴朗起来,银河隐约可见,从东北向西南横跨天际。
夏星抬头看了一眼。不需要望远镜,肉眼就能看见成千上万的星星,在深邃的黑暗中静静燃烧,静静讲述着宇宙的宏大节律。
而在地面上,在这所大学里,另一些微小得多的节律也在同步进行着——植物的呼吸、知识的流动、光影的变化、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所有这些节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五月的夜晚,构成了清墨大学在这个初夏时节的,独一无二的韵律。
她们在植物园门口分开,各自走向宿舍。脚步声在夜晚的校园里很清晰,像某种轻柔的鼓点,加入了这个更大系统的节律之中。
而系统继续运行,不因任何人的离开或到来而停止。它只是呼吸、生长、沉积、变化,在时间的河流里,持续地成为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