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极值(2 / 2)

她蹲下身,仔细看。在晷针的根部,确实还有一个极小的、深色的点,直径大约两毫米。即使在最垂直的光线下,影子依然存在。

没有绝对的无影。就像没有绝对的垂直,没有绝对的极值。

她把这个微小的影子拍下来,照片放大后,能看到它清晰的轮廓——依然是一个缩小的晷针形状,只是比例极度压缩。

“即使在光最强的时刻,”她在记录本上写道,“影子依然存在,只是改变了形态。从长长的、富有叙事性的轮廓,变成了一个浓缩的、几乎抽象的符号。但它依然是影子,依然标记着物体与光的关系。”

十二点十分,正午观测结束。太阳已经开始微微西斜,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仪器数据显示,太阳高度角已经从83度下降到82.8度。

光之极值时刻过去了。

蝉鸣依然响亮,但仔细听,能感觉到音调有微妙的下降——不是减弱,是频率的轻微变化,像某种疲惫的迹象。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去,寻找阴凉处。热浪依然汹涌,但那种正午特有的、几乎凝固的强烈感正在松动。

夏星收拾设备,和竹琳一起走向食堂。她们需要吃点东西,补充水分,然后为下午的观测做准备。

走在树荫下时,光线立刻变得柔和。从广场的强烈阳光到树荫的斑驳光影,转换的瞬间让眼睛需要适应——从全然的明亮到明暗交织的复杂。

“正午的光是最简单的,”竹琳说,“一切都暴露无遗。但树荫下的光是最复杂的——有直射,有散射,有反射,有透过叶片过滤的绿光。”

夏星点头。她想起秦飒的装置,在模拟不同光照条件时,最复杂的不是正午模式,而是清晨或黄昏模式——那些光线角度低、经过多重反射和散射的时刻。

简单与复杂。极值与渐变。暴露与隐藏。

所有这些对立,都在光的一天舞蹈中,交替出现,相互转化。

食堂里开着空调,凉爽得让人打了个激灵。她们买了简单的午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都是刚下课或刚结束工作的学生,讨论声、餐具声、空调风声混成一片。

夏星慢慢吃着,让身体从正午的极端状态中恢复。她打开平板电脑,查看上午所有小组的数据汇总。

晨光的数据曲线柔和起伏,正午的数据曲线平顶高台。接下来的下午时段,曲线会缓慢下降,但下降的速率和方式,又会呈现出新的特征。

而所有这些数据,最终会汇集成夏至日完整的“光之叙事”——从黎明的轻声细语,到正午的宣言,到下午的悠长讲述,到黄昏的温柔收尾,再到夜晚的深沉反思。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平板电脑。

窗外,太阳继续西行。影子开始从脚下延伸出来,先是短短的一截,然后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长,越来越有形状。

下午的观测重点是“光影的渐变”——光如何从强烈过渡到柔和,影子如何从短小生长为修长,色彩如何从白炽回归温暖。

而她和所有人要做的,就是仔细观察这个渐变过程,记录每一个细微的转变,理解光在这一天里,如何完成它从极值回归平衡的、优雅的退场。

竹琳也吃完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夏至日的观测才进行到一半。

光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而她们,作为这个故事的记录者、观察者、解读者,还需要保持专注,保持敏感,保持开放。

因为最精彩的部分——光与影的漫长舞蹈,从极值到渐变的完整弧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