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才十一月末,燕山北麓已是一片银白。雪花细密如盐,在朔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城垛上、箭楼上、还有守军士卒冻得通红的脸上。城下,金军营寨的炊烟在雪幕中扭曲升起,像一条条垂死的灰蛇。
耶律大石站在南门城楼里,身上旧皮氅积了一层薄雪。他望着城外绵延十里的金军营寨,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而深不见底。副将站在他身后,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敢动——将军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咱们还剩多少粮?”耶律大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副将低声回答,“但箭矢只够打一场硬仗,滚木礌石也不多了。还有……伤兵营里缺药,每天都有十几个兄弟熬不过去。”
耶律大石点点头,没有转身。他伸出冻僵的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滴。“二十天……完颜宗弼等不了二十天。他急着拿下幽州,好回师去对付应州那支梁山军。”
“将军,”副将犹豫着开口,“应州那边……真能挡住金军?”
“不知道。”耶律大石实话实说,“但陆啸敢带两万援军北上,敢在应州和金军对峙,至少比童贯强。童贯二十万大军,一败就溃。梁山军五万人,敢跟完颜宗望五万铁骑硬碰硬——光这份胆气,就值得佩服。”
他顿了顿,转身走回城楼里。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耶律大石添了两块木炭,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派使者去应州。”他忽然说。
副将一愣:“将军是要……”
“联合抗金。”耶律大石在炭盆边搓着手,“梁山军在北,咱们在南,正好夹击金军。若成,幽州之围可解,燕云可保。”
“可他们……会答应吗?”副将小心翼翼,“梁山军毕竟是宋人,咱们是辽人。宋辽世仇,他们会不会……”
“世仇?”耶律大石苦笑,“现在说世仇,还有意义吗?大辽快亡了,大宋也快了。金国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这个道理,陆啸那种人物,不会不懂。”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在空中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大辽南京留守耶律大石,致梁山陆啸将军:金虏暴虐,宋辽同受其害。今幽州危如累卵,应州亦在重围。将军若愿联手,南北夹击,破金虏在此一举。大石愿与将军歃血为盟,共保燕云……”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千钧。耶律大石写完,仔细看了一遍,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让萧合达去。”他把信交给副将,“他是老成持重之人,说话有分寸。告诉他,态度要诚恳,条件可以商量——只要梁山军肯出兵,要粮、要钱、要地盘,都可以谈。”
副将领命而去。耶律大石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陆啸,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两日后,萧合达带着十名随从,趁夜从幽州西门悄悄出城。他们穿着白布做的披风,在雪地里几乎隐形,绕过金军哨卡,向南疾行。
路上并不太平。金军的游骑不时出现,有一次差点撞个正着,萧合达等人趴在雪沟里躲了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发麻。还遇到一伙土匪,见他们人少想抢劫,被萧合达的亲卫砍翻了三个,余者一哄而散。
第四天黄昏,终于到了应州城下。
萧合达站在护城河边,望着这座被金军围困的城池,心中感慨。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巡逻有序,虽然被围,却毫无慌乱之象。城头几架投石机森然耸立,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兵器。
“城上将军!”随从高声喊道,“辽国使者萧合达,奉耶律大石将军之命,求见陆啸陆将军!”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吊桥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一队梁山士卒列队而出,为首的是个面如重枣的将领,正是杨志。
“萧使者请。”杨志抱拳,态度不卑不亢,“陆寨主已在府衙等候。”
萧合达跟着杨志进城,一路留心观察。街道干净,商铺虽然关门的多,但秩序井然。流民聚集的区域搭着窝棚,有士卒在分发粥饭。更让他惊讶的是,城西校场上,数千新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这些明显是刚收编的溃兵,才几天时间,已经有了军队的样子。
府衙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陆啸坐在主位,左右是林冲、卢俊义、吴用(随军北上)、公孙胜等头领。萧合达走进来,躬身行礼:“辽国南京留守府参军萧合达,见过陆将军。”
“萧参军请坐。”陆啸抬手,“天寒地冻,使者远来辛苦。来人,上热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姜茶。萧合达捧着茶碗暖手,心中稍定——至少对方态度还算客气。
“陆将军,”萧合达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耶律大石的信,“我家将军有亲笔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陆啸接过信,拆开细看。堂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片刻,陆啸看完,将信传给吴用等人传阅。
“耶律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陆啸缓缓开口,“南北夹击,共破金军,确实是好计策。”
萧合达心中一喜:“那将军的意思是……”
“但是,”陆啸话锋一转,“我不能答应。”
堂内气氛一凝。萧合达脸上的喜色僵住:“为何?将军,金军乃宋辽共同之敌!若幽州失守,金军全力南下,应州独木难支啊!”
陆啸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的地图前:“萧参军请看。幽州在北,应州在西,两地相距三百里。中间是金军主力八万,由完颜宗弼统领;应州城外是金军偏师五万,由完颜宗望统领。咱们若要夹击,就得同时对付十三万金军。”
他转过身,看着萧合达:“梁山军满打满算五万人,其中两万是新收编的溃兵,战力未成。耶律将军那边,守城有余,出击不足。就算咱们联手,胜算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