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吴用对面坐下,两人就着烛光,细细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从铁浮屠的冲锋路线,到震天雷的投掷时机,从陷马坑的布置密度,到钩镰枪手的站位……事无巨细,一一推敲。
不知不觉,东方泛白。
“天快亮了。”吴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陆啸站起身,走到窗前。晨雾弥漫,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城头传来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学究,你说咱们能守住吗?”陆啸忽然问。
吴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哥哥心中早有答案,何必问小弟?”
陆啸也笑了。是啊,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从他决定北上抗金的那一刻起,从他站在应州城头对全军演说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中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这不是一场可以计算的战争,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报——”时迁冲进大堂,气喘吁吁,“金军大营有动静!东侧营地大开,出来一队重甲骑兵!看那架势,就是铁浮屠!”
陆啸和吴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走,上城!”
北门城楼,众头领已经到齐。林冲、鲁智深、武松、呼延灼、张清……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
陆啸登上城楼时,正好看到远方烟尘滚滚。
那是一支黑色的洪流。
五百铁浮屠排成三列横队,缓缓开出大营。晨光下,他们的铠甲反射着暗沉的光泽,如同移动的铁山。战马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浑身披甲,只露眼睛和四蹄。骑兵则连人带马罩在铁甲里,只从面甲的观察孔中透出两道冰冷的目光。
他们行进时,没有呐喊,没有呼啸,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那声音沉闷而厚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城头,不少士兵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不是人,那是一尊尊铁铸的雕像,是来自地狱的魔神。
“他娘的……”鲁智深咽了口唾沫,“这些金狗,穿得跟铁桶似的!”
武松握紧了戒刀:“铁桶也得给他捅个窟窿!”
陆啸静静地看着。铁浮屠在城外二里处停下,开始整队。随后,约三千重甲步兵开出大营,在铁浮屠后方列阵。再后面,是五千轻骑压阵。
完颜宗望出现在中军旗下。他今日也披上了重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翻卷。他远远望着应州城,缓缓拔出弯刀。
刀尖指向城头。
战鼓擂响。
铁浮屠开始冲锋。
起初很慢,像是沉重的磨盘开始转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五百匹重甲战马同时奔腾,大地开始震颤。那声音不是马蹄声,是闷雷,是地动,是山崩!
黑色的铁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应州城墙汹涌而来!
城头上,不少士兵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啸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弟兄们,看好了——那就是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
他的声音平静,却穿透了轰鸣的马蹄声。
“他们披着铁甲,握着钢刀,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但我要告诉你们——”
陆啸猛然提高音量:
“他们的甲是铁的,但骨头是脆的!他们的刀是钢的,但命只有一条!今日,咱们就要让天下人知道——”
“汉家儿郎的脊梁,比他们的铁甲更硬!汉家儿郎的血性,比他们的钢刀更利!”
“准备迎敌!”
“吼——!!!”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恐惧被驱散,战意被点燃。弩手上弦,投石机绞紧,钩镰枪手就位。
铁浮屠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三百步。
陆啸举起右手。
凌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冲锋的骑兵。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陆啸的手狠狠挥下。
二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不是震天雷,是石弹——十斤重的石弹如雨点般砸向铁浮屠的冲锋路线。
大部分石弹落空,但也有几颗砸中目标。重甲战马被砸得一个趔趄,骑手险些坠马。但铁浮屠的阵型丝毫未乱,速度反而更快了。
一百步。
“弩箭!放!”
连珠弩的嗡鸣声响起。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铁浮屠,打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然后纷纷弹开。偶尔有箭矢从观察孔、关节缝隙射入,造成零星伤亡,但根本无法阻止这支钢铁洪流。
八十步。
铁浮屠冲进了陷马坑区域。
前排战马踩中陷坑,马腿折断,惨嘶着栽倒。背上的骑兵摔下马,沉重的铠甲让他们一时爬不起来。但后面的铁浮屠毫不犹豫地从同伴身上踏过,继续冲锋!
冷酷,高效,残忍。
这就是金国王牌的真实面目。
五十步。
“震天雷!放!”凌振嘶声大喊。
这一次,投石机抛射的是特制震天雷。爆炸声不如前日响亮,但炸开后,铁蒺藜、碎瓷片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这些细小而锋利的破片钻进甲胄缝隙,钻进马匹的眼睛、鼻孔,钻进一切能钻进去的地方。
铁浮屠终于出现了混乱。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兵竭力控制,但破片造成的刺痛让马匹发狂。
三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铁浮屠面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钩镰枪手!上!”林冲大吼。
垛口后,三百名精壮的壮汉探出身,手中不是刀剑,不是长矛,而是一柄柄带着弯钩的长枪。枪长一丈二尺,枪头带钩,专为砍马腿设计。
铁浮屠冲到了墙根下。他们拔出弯刀,准备架梯登城。
但梁山军没有给他们机会。
“砍!”
钩镰枪齐刷刷挥出,不是刺,不是捅,是砍!砍马腿!
“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前排战马惨嘶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在地上。重甲兵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铠甲太重,动作迟缓。
“破甲矛!捅!”
又一队士兵上前,手持特制的破甲重矛,对着倒地骑兵的关节、面甲缝隙,狠狠捅刺!
惨叫声终于响起。铁浮屠也是人,被捅穿了也会痛,也会死。
但更多的铁浮屠已经架起云梯,开始攀城。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