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渐渐散去，露出了战场的真容。
壕沟对岸那片三十步宽、百步长的区域，此刻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二十处火药地雷的爆炸，加上三十六门火龙炮的齐射，将这片土地彻底犁了一遍。焦黑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最大的直径超过两丈，深可及膝。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油花和暗红的血色。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半截头盔滚到沟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缕头发粘在内衬上。一副胸甲被炸得扭曲变形，像被巨人捏过的铁皮玩具，甲片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液体。
更多的是完整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有的俯卧，有的仰躺，有的蜷缩。铁甲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那是铁砂和碎石留下的印记。有些人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惊恐、茫然、痛苦。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流向低洼处。
空气中那股硫磺味和血腥味更加浓重了，熏得人眼睛发酸。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远处的尸体上，发出“呱呱”的叫声，仿佛在召唤同伴。
城头，梁山军士兵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即便是亲手制造了这场屠杀的人，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几个年轻的弩手脸色惨白，扶着垛口干呕。一个老兵喃喃道：“老天爷……这比十八层地狱还惨……”
陆啸站在城头，面沉如水。他知道火药的威力，但亲眼见到这种规模的杀伤，心中仍然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释然，有对敌手的尊重，更有对战争的反思。
“哥哥……”林冲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铁浮屠……完了。”
陆啸点点头。他视力极好，能清楚地看到战场上的细节。五百铁浮屠，此刻还能站立的不足五十人。而且这些幸存者大多带伤，失魂落魄，像丢了魂的木偶一样在尸堆间徘徊。
完颜骨刺被两个亲兵架着，一条断腿无力地拖在地上。他面色灰败，嘴唇颤抖，目光空洞地望着战场。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铁浮屠副统制，此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收兵吧。”陆啸轻声说，“让金军把伤员和尸体带走。”
林冲一愣：“哥哥，这……”
“给他们留点体面。”陆啸转过身，不再看战场，“铁浮屠是勇士，值得尊重。况且，咱们也需要时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命令传下，城头号角响起，但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收兵的信号。正在追杀溃兵的卢俊义听到号角，虽心有不甘，但还是遵令收兵，率骑兵撤回城中。
金军本阵，完颜宗望看着梁山军收兵，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庆幸对方没有乘胜追击，又感到深深的屈辱——对方这是施舍，是怜悯！
“将军，咱们……”副将完颜速小心翼翼地问。
“派人去收尸。”完颜宗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能救的救回来，救不回来的……带回去火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梁山人，这份情，我完颜宗望记下了。”
完颜速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队没有携带武器的金军民夫走出本阵，推着板车，抬着担架，缓缓走向战场。梁山军没有阻拦，甚至派了几个医官过去帮忙。
战场上的景象让这些收尸的民夫也吓得不轻。有人看到熟悉的同乡尸体，忍不住跪地痛哭。有人被惨状刺激，蹲在路边呕吐。一个老民夫颤巍巍地抬起一具尸体，喃喃道：“造孽啊……这都是造孽啊……”
城头，鲁智深挠着光头，瓮声瓮气道：“哥哥，咱们是不是太仁义了？金狗杀咱们百姓时可没手软！”
武松也道：“放他们收尸倒没什么，可那些俘虏……”
陆啸看向两人：“大师，武松兄弟，你们觉得咱们为什么能打赢这一仗？”
鲁智深不假思索：“当然是因为咱们的震天雷、火龙炮厉害！”
“是一方面。”陆啸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咱们的士兵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父老乡亲，是为了汉家衣冠不坠。这是大义。”
他走到垛口前，指着战场：“金军为什么败？不只是因为武器不如咱们。更是因为他们失了军心，没了士气。咱们今日留一线，明日战场上，金军士兵就会想——梁山军不是嗜杀之辈，投降或许能活。这样一来，他们的抵抗意志就会减弱。”
鲁智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哥哥这是攻心为上！”
武松也明白了：“确实。若是咱们赶尽杀绝，金军下次来攻，必拼死抵抗。现在这样，反而让他们心存犹豫。”
正说着，凌振兴冲冲地跑上城楼：“哥哥！统计出来了！火龙炮齐射，毙敌至少三百！加上火药地雷的杀伤，这一战毙敌超过两千！”
陆啸点点头：“咱们的伤亡呢？”
“战死八百二十七人，伤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凌振脸上的兴奋淡了些，“重伤的有三百多人，怕是……怕是救不回来了。”
八百多条性命。陆啸心中沉重。虽然战果辉煌，但每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所有战死者，无论官兵，一律厚葬。抚恤要足，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小弟明白。”凌振肃然道。
这时，吴用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哥哥，初步清点战场，缴获完整铁浮屠铠甲一百二十七副，破损铠甲二百余副。重甲步兵铠甲四百余副。战马幸存八十三匹，其中二十六匹重伤，怕是活不成了。”
陆啸眼睛一亮：“铠甲和战马都是好东西。特别是铁浮屠的铠甲，工艺精良，咱们可以研究研究，改进自己的甲胄。”
他看向凌振：“凌振兄弟，这事交给你。把那些铠甲拆了，看看他们是怎么打造的，有什么可取之处。”
凌振兴奋地搓手：“得令！小弟一定仔细研究！”
吴用又道：“还有一事。那些俘虏中，有十几个是铁浮屠的工匠，专门负责打造和维护铠甲兵器。他们愿意归顺，说只要不杀他们，愿意为梁山效力。”
“哦？”陆啸来了兴趣，“带上来我看看。”
不多时，十几个穿着破烂皮袄、面黄肌瘦的工匠被带上城楼。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陆啸走到他们面前，温和地说：“抬起头来。你们是打造铁浮屠铠甲的工匠？”
为首一个老者颤巍巍抬头，用生硬的汉话回答：“是……是小人。小人是辽东的铁匠，被……被征召来军中效力。”
“铁浮屠的铠甲，是你们打造的？”
“是……是。”老者点头，“那铠甲用精钢反复锻打，甲片叠三层，关节处用铜环连接，重六十三斤，刀箭难入。”
陆啸仔细询问了锻造工艺、材料配比、工时消耗等细节。老者有问必答，十分详细。显然，这些工匠在金军中地位不高，日子过得并不好。
“你们愿意为梁山效力？”陆啸问。
老者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只要老爷不杀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好。”陆啸点头，“从今天起，你们编入天工院，归凌振管辖。只要用心做事，梁山不会亏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