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隆凑近了看，啧啧称奇：“凌兄弟，你这图画得，比朝廷工部的舆图还精细。”
“工部的图只画山川城池，咱们的图要画动力源泉。”凌振又拿起一支红笔，在五处工坊之间画上连线，“看，这就是梁山的血脉。水流到哪里，动力就到哪里，工坊就建到哪里。”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但院内灯火通明。工匠们围着那张逐渐成型的水力网络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熟悉的水泊，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凌主事。”一个年轻工匠举手，“要是冬天河水结冰怎么办？”
“问得好。”凌振赞许地点头，“所以咱们要在上游建闸坝，冬天蓄水，调节流量。另外，水轮要设计成可拆卸的，结冰前拆下保养，开春再装上。”
另一个工匠问：“要是发大水冲垮了工坊呢？”
“所以要选好址。”凌振指着图上的标注，“金沙滩地势高，鸭嘴滩有天然石基，断金亭的瀑布是岩石河道。每处选址，都要考虑防洪。”
问题一个接一个，凌振一一解答。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记下：“这个我得请教陆帅”或者“这个要试验了才知道”。
等到所有问题都讨论完，已是深夜。
汤隆让人热了饭菜端来，两人就着图纸吃饭。凌振一边扒饭，眼睛还盯着图纸，不时用筷子指指点点：“这里，还得加个备用排水渠……这里，得建个维修码头……”
“行了行了，先吃饭。”汤隆给他夹了块肉，“图又不会跑。”
凌振这才放下筷子，却叹了口气：“汤隆兄弟，你说咱们真能建起来吗？五处大型工坊，这得花多少钱，用多少人？”
“钱的事有柴大官人操心，人的事有吴军师安排。”汤隆咧嘴笑，“咱们就负责把图画好，把工建好。陆帅既然让咱们干，就肯定有把握。”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陆啸披着大氅走了进来。
“陆帅！”众人连忙起身。
“都在啊。”陆啸走到桌前，看着铺满整张桌子的图纸，眼睛一亮，“这就是水力网络图？”
凌振恭敬道：“是，刚画完草稿，还有许多要修改……”
陆啸摆摆手，俯身细看。他的目光从金沙滩移到鸭嘴滩，又从断金亭扫到蓼儿洼，越看越满意：“好，好！脉络清晰，规划合理。凌兄弟，你这图画得比我想的还好。”
凌振松了口气：“都是按照陆帅的指点……”
“我只给了方向，具体规划是你做的。”陆啸直起身，拍了拍凌振的肩膀，“有了这张图，梁山的水力利用就有了蓝图。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实现它。”
他指着图纸：“年前先建金沙滩的碾磨坊，这个相对简单，也最急需——咱们的军粮加工需要机械化。年后再建鸭嘴滩的鼓风坊，配合高炉改造。至于锻坊、纺坊、纸坊，按顺序来，两年内全部建成。”
“两年？”汤隆咋舌，“这么快？”
“必须快。”陆啸神色严肃起来，“朝廷给咱们的时间不会太多。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梁山不光有兵，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工业体系时，恐怕就坐不住了。所以咱们要在那之前，把根基打牢。”
他看向凌振：“这张图，复制三份。一份留在工曹，一份送我那里，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封存起来，作为最高机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确保这份蓝图传承下去。”
凌振郑重应下：“明白。”
陆啸又在院里转了转，看了工匠们正在改进的神臂弩样品，问了高炉试验的进展，这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道：“凌兄弟，明天召集工曹所有人，把这份蓝图讲给大家听。要让每个人都明白，咱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
陆啸走后，院内又恢复了忙碌。凌振让几个年轻工匠帮忙，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复制到更结实的羊皮上。汤隆则开始计算建坊所需的木料、石料、铁件数量。
夜深人静，天工院里依旧灯火通明。
凌振站在图前，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巨大的水轮在河中转动，锻锤起落如雷，风箱鼓动似雷鸣，碾盘飞转，纺车嗡鸣……
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梁山。
不，那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图纸的右下角郑重写下：
“梁山泊水力网络总图——工曹主事凌振绘于宣和四年腊月”
窗外，冬夜的寒星点点，映照着八百里水泊。而这张薄薄的图纸上，绘制的却是一个时代的蓝图。
水力网络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春来，便会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