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扫盲夜校(2 / 2)

这话激起一阵兴奋的低语。水军汉子们对大海有种天然的向往,学起地理来格外起劲。

陆啸在岸边看了会儿,没有上船打扰。他和裴宣沿着湖岸慢慢走,夜风吹拂,湖水轻拍堤岸。

“裴宣,你说咱们办这夜校,真有用吗?”陆啸忽然问。

裴宣想了想,认真答道:“短时看,耽误了他们歇息,还得费灯油、笔墨。长远看,若军中都头都会写军报,什长都能看懂地图,工匠能算清账目……那咱们梁山的运转,能快上三成不止。”

“三成……”陆啸喃喃道,“打仗时,快三成可能就是胜败的关键。”

他停下脚步,望着黑暗中的湖面:“其实我更看重另一点。一个士兵,若只会听令冲杀,那他永远只是兵。若他识字明理,知道为何而战,将来就可能成为尉、成为校、成为将。咱们梁山,不能只有我们这些头领,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冒出来。”

裴宣肃然:“陆头领深谋远虑。”

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武松带着几个亲兵,从山上下来。

“武松兄弟?这么晚去哪?”陆啸奇道。

武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去后营夜校补课。白日训练耽误了,晚上得补上。”

陆啸笑了:“你也要上课?”

“哥哥定的规矩,俺怎能例外?”武松正色道,“再说了,俺现在管着一营兵,不会看文书、不会算粮草,实在误事。昨日发饷,账房报的数俺都没听懂,丢人!”

陆啸拍拍他的肩:“好,肯学就是好事。走,我陪你去看看。”

后营夜校设在马厩旁的一间仓房里——这里原本堆草料,清出来摆了桌椅。教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据说考了三十年没中举,心灰意冷投了梁山,如今在政务堂管文书。

老秀才正在教《军中常用字三百》里的“律”字。他讲得细致:“这个律字,左边是双人旁,表示与人有关;右边是聿,是笔的意思。合起来就是用笔写下来让人遵守的规矩。军有军律,国有国法……”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多是后营管辎重、管马匹的头目。武松悄悄在后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

陆啸和裴宣在窗外看着。武松听得认真,不时在册子上记着什么——他的字也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

课间休息时,武松出来透气,见陆啸还在,有些意外:“哥哥还没回去歇息?”

“看看你们学得如何。”陆啸笑道,“怎样,难不难?”

武松叹口气:“比打虎难。那大虫虽猛,但直来直去,好对付。这字儿弯弯绕绕,记了前头忘后头。”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再难也得学。俺现在明白了,光有武艺,只能管十人百人;要管千军万马,就得靠脑子,靠学问。”

陆啸欣慰点头:“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这夜校就没白办。”

这时,仓房里传来老秀才的声音:“下半堂课,咱们学算数。今日教粮草计数法。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

陆啸对武松说:“去吧,好好学。”

武松抱拳一礼,转身回了仓房。

陆啸和裴宣继续往回走。夜已深,但各处夜校的灯火还未熄。前军营帐里传来齐声诵读,工坊区传来算珠噼啪,水军船上传来关于航路的讨论……

“裴宣,你说要是朝廷知道咱们梁山在办夜校,教兵卒识字算数,会怎么想?”陆啸忽然问。

裴宣想了想:“大概会说咱们不务正业,或是收买人心。”

“他们不会懂。”陆啸望着满山灯火,声音悠远,“他们在乎的是权术、是制衡、是眼前的利益。而我们在做的,是在改变人。当一个人睁开了眼,识了字,明了理,他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裴宣:“你知道吗?我最想要的不是打下多少城池,不是拥有多少兵马。我想要的是,将来有一天,从咱们梁山走出去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兵是民是匠——都能挺直腰杆,都能读书识字,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裴宣沉默良久,深深一揖:“陆头领之志,裴宣今日方真正明白。”

子时将近,各营夜校陆续下课。汉子们说笑着走出课堂,三三两两往营房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学的字,有人比划着算盘口诀。

鲁智深和林冲并肩走在山路上。鲁智深手里攥着那张写满“鲁”字的纸,忽然道:“兄弟,洒家今天总算把自己姓啥写会了。”

林冲笑道:“恭喜师兄。明日学写‘智深’二字。”

“慢慢来,慢慢来。”鲁智深摆摆手,却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远处,忠义堂的灯火还亮着。陆啸站在堂前石阶上,望着渐渐熄灭的营寨灯火。

吴用从堂内走出,轻声道:“夜校第一日,还算顺利。只是耗费不小,灯油、笔墨、纸张,还有教员的补贴……”

“该花的钱就得花。”陆啸打断他,“你看今夜,多少双眼睛在灯火下变得明亮?这些,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吴用默然,许久,轻叹一声:“陆头领,你做的许多事,起初我看不明白。但现在我渐渐懂了——你不是在经营一座山寨,你是在播种子。这些识字算数的兵卒工匠,这些蒙学的孩童,这些学医的学员……都是种子。”

“对,种子。”陆啸望向夜空,“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会长成大树。到那时,就不是一阵风、一把火能摧毁的了。”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

梁山泊睡了,但在很多人的梦中,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那些噼啪作响的算珠,还在盘旋。它们像细小的根须,悄悄扎进土壤,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