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凌振凑过来。
“你看,水轮转一圈,锤落四次。但铁坯每受一锤,需要时间回弹。若是把连杆这里改一改,让四柄锤错开落下,不是同时,而是依次——第一锤落下时,第二锤抬起;第一锤抬起时,第二锤落下。这样铁坯受力更均匀,也不易开裂。”
凌振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胡师傅,您这一句话,能省下一半的废料!”
胡守拙摆摆手:“小老儿就是看得多了。当年在军器监,也想过怎么让锻打更省力,可惜没您这水轮的巧思。”
看完锻坊,又去看炼钢的高炉。当看到那通红的铁水从炉中流出,浇淋在熟铁上时,胡守拙激动得手都抖了:“这……这就是陆防御使说的‘灌钢法’?小老儿在军器监琢磨了一辈子,也没想出这样的法子!”
凌振道:“是陆头领画的草图,我们摸索出来的。这样炼出的钢,又韧又硬,做弩臂最好不过。”
“神技!神技啊!”胡守拙连连赞叹。
最后来到弓弩作坊。这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个工位,每个匠人负责一道工序:有的锯木料,有的刻槽,有的装弦,有的校弓。墙上挂着《工曹制造令第一号》,旁边是标准尺和各种量具。
胡守拙拿起一把正在制作的“擎山弩”半成品,仔细端详。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比量各个部件,忽然道:“这弩臂的弧度,还能再优化。”
他让徒弟取来纸笔,当场画了起来:“你们看,现在弩臂是匀弧,但实际受力时,中间弯得最厉害。若是改成这里稍直,这里稍弯,整体弧度不变,但受力更合理,寿命能长三成。”
凌振如获至宝:“胡师傅,您今天就上任!明天开始,弓弩监所有匠人,都听您调遣!”
当晚,弓弩作坊里灯火通明。胡守拙把儿子徒弟都叫来,又让凌振召集了工坊里所有做弓弩的匠人,一共四十多人,挤满了屋子。
胡守拙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擎山弩”:“从今天起,小老儿奉陆防御使之命,管这弓弩监。咱们做的不是寻常物件,是战场上弟兄们保命的家伙。所以,活儿要细,心要诚。”
他顿了顿:“小老儿在军器监四十二年,总结出三句话:选料要精,做工要细,校验要严。今天,咱们就从选料说起。”
他让人搬来一堆木料,有榆木,有柘木,有桑木:“做弩臂,得用柘木,为什么?因为柘木纹理直,韧性强。但也不是所有柘木都能用——”
他拿起一块:“这块纹理太疏,不行。”又拿起一块:“这块有疤节,不行。”再拿起一块:“这块年轮均匀,纹理细密,好料!”
众匠人看得认真。有个年轻匠人举手:“胡师傅,咱们以前都是有什么料用什么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胡守拙正色道,“从今往后,料分三等:一等做弩臂,二等做弩身,三等做配件。不合格的料,一片都不用!”
他又讲做工。怎么锯料不伤纹理,怎么阴干不裂,怎么上弦不歪……每一个细节,都是几十年积累的经验。
凌振在边上听着,心里感慨:这就是传统工艺的精髓啊。自己那些新设计、新工艺,加上胡师傅这些经验、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完美结合。
夜深了,但作坊里没人喊累。胡守拙讲得兴起,当场示范怎么校弓。他年过六旬,力气不如年轻人,但手法精妙,一把弩在他手里,三拨两调,原本有些偏的箭道就正了。
“看见没?校弓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这里按一下,那里扳一点,全靠手上的感觉。”他把弩递给一个年轻匠人,“你试试。”
那匠人接过,按照胡守拙的手法试了试,果然顺手许多。
“好!”众人喝彩。
这时,陆啸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
“接着讲,接着讲。”陆啸摆摆手,找了个凳子坐下,“我也听听。”
胡守拙有些不好意思:“小老儿啰嗦了……”
“不啰嗦,都是金玉良言。”陆啸道,“胡师傅,您这些经验,能不能编成册子?让后来的匠人也学着。”
胡守拙一愣:“编册子?小老儿不识字啊……”
“您说,让人记。”陆啸看向凌振,“凌振,这事你负责。把胡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配上图,编成《弓弩制作要诀》。将来,这就是咱们梁山弓弩监的传家宝。”
凌振奋然:“好!”
胡守拙眼眶又湿了。在军器监干了四十二年,他的手艺只传给儿子徒弟,从没想过能编成书,传给更多人。
“陆防御使……”他声音哽咽,“小老儿……值了!”
这一夜,弓弩作坊的灯火亮到子时。老匠人的经验,年轻匠人的热情,新工艺的理念,在这里碰撞、融合。
陆啸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作坊里,胡守拙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匠人校弓,凌振在边上飞快地记录。几个少年学徒睁大眼睛看着,眼中满是崇拜。
他知道,从今夜起,梁山的军械制造,将迈上一个新台阶。传统工艺的深厚底蕴,与现代理念的大胆创新,将在这里结出最丰硕的果实。
而这,只是开始。有了胡守拙这个榜样,将来会有更多匠人来投。铁匠、木匠、皮匠、船匠……各行各业的大匠汇聚梁山,将铸造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争机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锻坊隐约的锤声。
咚、咚、咚。
像是战鼓,又像是心跳。沉稳,有力,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