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
冰冷的金属梯级硌着掌心,每一次向上牵引都牵扯着肩膀撕裂般的疼痛。沈飞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集中在手臂的交替和腿部的蹬踏。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上方是遥不可及的微光,他悬浮在两者之间,仅靠锈蚀的金属梯与这座死亡巨构相连。
呼吸在狭窄的竖井中变成粗重的拉锯声,混合着汗水滴落和铁锈剥落的细微声响。身上那件银灰色制服的内衬早已湿透,粘在皮肤上。他必须不断调整呼吸节奏,对抗着缺氧带来的眩晕和肌肉的尖叫。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五十米,也许一百米。时间在纯粹的体力消耗和高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他不得不停下来,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井壁上,大口喘息,让颤抖的手臂得到片刻缓解。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自然锈蚀的声音,更规律,更……刻意。
沈飞瞬间僵住,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在阴影里,抬头望去。
上方大约十米处,竖井侧壁有一个向外凸出的检修平台,比之前发现“灰刃”衣物的那个平台更大。平台边缘的护栏已经扭曲变形,而此刻,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半蹲在平台边缘,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正对准下方——对准了他的方向!
是敌是友?是灰刃,还是设施里残存的自动守卫,甚至是……其他幸存者?
沈飞无法判断。他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安全信号的方式,贸然出声或动作都可能招致攻击。
他只能静止不动,寄希望于黑暗和身上制服与环境的相似色能提供掩护。同时,他将最后一丝注意力沉入端口,将其被动感知能力提升到极限,试图捕捉上方人影的能量特征或生物信号。
端口反馈迟滞而模糊:“上方平台检测到单一人类生命体征。生命体征:虚弱但稳定。能量特征:微弱,携带微量外伤炎症反应及肾上腺素分泌迹象。未检测到‘摇篮曲-零’相关污染或标准机械单位能量特征。”
人类!虚弱,有伤,紧张……很可能是灰刃,或者苏念卿!
但端口无法给出百分百确认。而且,对方显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就在沈飞犹豫如何安全地表明身份时,上方平台传来一个压得极低、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
“……。”
是灰刃!沈飞心中狂喜,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这是确认程序,必须准确回答。第一次见面给的东西?在青云山,初次见面时……
“一块压缩能量棒,军用规格,草莓味。”沈飞同样压低声音,尽量清晰地回答。那是“灰刃”刚到山门时,沈飞看他风尘仆仆,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补给里分给他的,味道很怪,灰刃当时还挑了挑眉。
上方沉默了两秒。然后,那道人影明显放松了一些,手中的武器(现在能看清是一支截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枪口垂下)也移开了。
“见鬼……真的是你。”灰刃的声音带着疲惫至极后的如释重负,“慢慢上来,小心点,这里……不太平。”
沈飞精神一振,重新开始攀爬。十米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漫长,但他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终于将手搭上了平台的边缘。
一只布满老茧和新鲜擦伤的手伸了下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很大,将沈飞猛地拉上了平台。
沈飞瘫倒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剧烈喘息,几乎虚脱。灰刃迅速将他拖离平台边缘,靠在一个相对稳固的金属设备箱后面,自己则半蹲着,警惕地扫视着竖井上下和平台入口方向。
直到这时,沈飞才看清灰刃的样子。
他比之前憔悴了许多,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和污渍,胡子拉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损的黑色战术背心,里面是贴身的深色速干衣,左臂用撕下的布料简单包扎着,渗出血迹。手里那支截短霰弹枪保养得不错,但枪托上有新鲜的劈砍痕迹。他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着几个空弹匣、一把军刀、一个瘪下去的水壶,以及……沈飞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上衣,被他仔细折叠塞在背包侧袋。
“你还留着这个。”沈飞指了指那件衣服,声音沙哑。
“习惯。任何线索都可能有用。”灰刃简短回答,目光在沈飞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肩膀和胸口的包扎处停顿了一下,“伤怎么样?能走吗?”
“暂时死不了。”沈飞撑起身体,靠坐在设备箱上,“苏念卿呢?还有‘鼹鼠’?”
灰刃眼神一暗,摇了摇头:“传送过来的时候分散了。我醒来时在一个类似垃圾处理管道的地方,只有我自己。后来找到了苏念卿留下的标记——她用匕首在金属上刻的箭头和简略时间,指向这个竖井方向。我追过来,在鼹鼠’往上走了。我追到这里,这个平台有最近停留的迹象,但再往上……”他指了指上方,“梯子有一段缺失,至少五米,我上不去。而且上面似乎有更强的能量干扰,我的简易探测器接近那里就失灵了。我在这里等了一天,尝试寻找其他路径,也防备可能从
苏念卿带着重伤的“鼹鼠”上去了?上面梯子缺失,还有能量干扰?
“你确定她上去了?”沈飞皱眉。
“不确定。但标记指向这里,上面的缺失梯子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像是用绳索或工具辅助攀爬留下的。而且,”灰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外壳已经碎裂的电子元件,“这是她的发信器备用零件,我认识。掉在平台那边角落。”
沈飞接过那个小零件,心情复杂。希望与担忧交织。苏念卿还活着,并且设法前进了,但带着伤员穿越那种障碍,上面还有未知干扰,她现在的处境恐怕极其艰难。
“我们必须上去。”沈飞斩钉截铁。
“我知道。”灰刃点点头,“但需要计划。我试过抛投钩索,但上面井壁太光滑,没有可靠锚点。而且那能量干扰……”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靠近缺口时,会头痛,耳鸣,视线模糊。不是物理伤害,更像精神干扰或强能量场辐射。”
能量干扰?沈飞心中一动。会不会与设施更深层的能量源有关?或者……与“摇篮曲-零”的核心区域有关?
“我的……‘内部设备’对能量场有一定抗性。”沈飞斟酌着措辞,“也许我能尝试上去,然后固定绳索拉你。”
灰刃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具体细节,只是点了点头:“风险很大。你需要先恢复体力。另外,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指了指平台另一侧。
沈飞顺着方向看去,才发现这个平台并非单纯的中转站。它连接着一条相对完好的横向维修通道,通道入口被一扇半掩的金属门挡住。门内隐约有微弱的光源透出,不是设施那种惨白或幽绿的光,而是更温暖、更稳定的橘黄色光芒,像是……化学荧光棒?
“那里面?”沈飞问。
“一个相对完整的小型控制节点,有独立应急电源,暂时安全。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也建立了一个临时据点。”灰刃解释道,“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一套老旧的内部通讯终端,虽然大部分频道沉寂,但我监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信号杂音,来源方向……大致是上方。无法解析内容,但可能是苏念卿在尝试用某种方式发送信号,或者……是设施本身残留的自动信标。”
有通讯信号!这可能是找到苏念卿的关键!
“进去看看。”沈飞挣扎着站起来。
灰刃架起他,两人小心地穿过半掩的金属门,进入横向通道。通道很短,尽头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堆放着一些备用的仪器零件和工具柜,墙壁上嵌着一排老式的物理仪表和按钮,几个屏幕漆黑,但其中一个较小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无法识别的符号和波形图,下方连接着一个带有老式旋钮和按键的通讯控制台。房间一角,用废弃的绝缘材料和一块帆布搭了个简易地铺,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水袋包装和能量棒包装纸。一盏拧亮的化学荧光棒插在工具架上,提供着照明。
这里虽然简陋,但比起外面危机四伏的走廊和竖井,堪称天堂。
灰刃将沈飞扶到地铺边坐下,递给他一个还剩小半壶水的水壶和半块压缩饼干。“省着点,这是我们最后的储备。”
沈飞没有客气,小口喝水,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干,感受着能量一点点回到身体。灰刃则走到通讯控制台前,调整着旋钮,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变化着,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极其模糊的语音碎片。
“……滋……任何……单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