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庆余年(2 / 2)

他抬眼,目光扫过工地:“旧时也有律例,然胥吏上下其手,豪强肆意兼并,法遂不行,新政之‘新’,在于监察有力,申诉有门,且敢于动真格。”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拿着册子核验材料的监工:

“前日有人欲虚报工时,被两名工匠联名举报至‘劳工协调处’,当日便被撤换,若在以往,不过赔些酒钱了事。”

鲁大听得连连点头:“夏小兄弟说到点子上了!以前给官府干活,那层层克扣……唉,不提了!现在规矩明明白白,心里踏实!”

范闲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啃梨,一边不时点头。

等四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插话问道:“听几位这么一说,新政确是好处多多,不过,树大招风,推行起来,怕也不易吧?就没遇到点难处,或者听到些不同的说法?”

史阐立苦笑:“难处自然有,旧习难改,利益牵扯,如这学堂用地,听闻最初征用时,便有附近豪绅试图抬价或阻挠,幸得新法明令,监察院……哦,现在叫安全总部了,介入迅速,方才顺利。”

杨万里眉头微皱:“关键在于基层胥吏,新政良法美意,最终需靠他们执行,若其观念不改,或能力不足,甚或心存抵触,再好政策也会走样,如何选拔、培训、考核、监督此辈,乃是重中之重。”

夏栖飞则淡淡道:“人心趋利,新政触动旧利,必生反弹,唯有法度严密,执行公允,赏罚分明,且持之以恒,方能逐渐扭转风气。”

鲁大听着他们文绉绉的分析,有些词似懂非懂,但核心意思明白,一拍大腿:

“就是这个理儿!光说不练假把式,得真管用、真公平才行!”

范闲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这小小一桌,倒是汇聚了民间最真实的智慧与期盼。

鲁大的直观感受,史阐立的教化理想,杨万里的务实考量,夏栖飞的法度洞察——恰恰构成了新政推行需要面对和凝聚的多个维度。

他梨子也啃完了,拍拍手站起身。

“有意思,真有意思。”范闲笑眯眯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几位见解独到,心系实务,果然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非金非木的淡青色符牌,放在桌上,推向三人。

那符牌做工精致,表面有淡淡的流光转动,一看就不是凡物。

史阐立三人一愣。

范闲压低声音,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叫范闲,看三位顺眼,这牌子拿着,明天午时,去景华街东头第三个门洞,报我名字。”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脸茫然的鲁大,从袖中又摸出一枚符牌递过去:

“鲁大哥手艺好,人也实在,若愿意,明日可同去,那边正缺好木匠!”

说完,他不等四人反应,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预祝三位复试顺利!”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汇入重新开始忙碌的工人中,几个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桌上,四人面面相觑。

史阐立拿起那枚符牌,入手温润,隐隐有清凉之意顺着手腕往上走,让他因劳作而酸胀的臂膀都松快了几分。

“范……范闲?”他喃喃道,猛地抬头,“难道是那位……”

杨万里和夏栖飞也反应过来,同时变色。

鲁大还懵着:“范闲?这名字咋有点耳熟……”

史阐立深吸一口气,苦笑道:“鲁大哥,岂止是耳熟,那位就是仙尊弟子,如今新政的主事人之一,范闲范大人。”

“噗——”

鲁大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下巴,眼睛瞪得比刚才见着梨子时还圆:

“啥?刚才那是……那是范大人?俺还吃了他给的梨?俺还跟他唠了半天嗑?”

他猛地捂住嘴,半晌,又松开,喃喃道:“怪不得那梨那么甜……”

夏栖飞摩挲着手中的符牌,眼神复杂。

杨万里则小心翼翼地将符牌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传家宝。

远处,工头又敲响了梆子。

“铛——铛——上工了!”

四人如梦初醒,慌忙收起符牌,起身重新投入劳作。

只是这一下午,史阐立、杨万里扛木料时差点撞到门框,夏栖飞检查材料时走了三次神。

鲁大更是锯木头时差点锯到手,被工头骂了两句“魂儿被勾走了?”

魂儿倒是没被勾走,只是心里那点原本按部就班的心思,被那几枚小小的符牌,彻底搅乱了!

夕阳西下时,四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工。

走在回临时住处的路上,鲁大忍不住凑到史阐立身边,小声问:

“史小兄弟,你说……明天咱们真去啊?”

史阐立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沉默良久,轻声道:“去。”

“为什么?”

“因为,”史阐立转头看他,眼里有光,“那是范闲。”

与此同时,范闲已溜溜达达回到了府中。

一进庭院,就看见五竹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回来了?”五竹抬眼看他。

“回来了!”范闲笑嘻嘻地凑过去,“叔,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折腾……啊不,教导大家啊?”

五竹没接话,只是平静地说:“你身上有梨味。”

范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鼻子真灵!可不是,今天送了几个梨出去,换了三个半徒弟回来。”

“三个半?”

“三个读书的,半个木匠!”范闲伸了个懒腰,“明天午时到,到时候,该挥剑挥剑,该打坐打坐。”

五竹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嘴里低声念道:“新增人员:三又二分之一个。”

范闲脚下一个踉跄,哭笑不得:“师弟,你这计数方式跟谁学的?”

“跟你!”五竹抬眼,语气毫无波澜,“昨天你说李承平算‘一个’,言冰云和滕梓荆算‘一对’,辛其物算‘半个能说的’,洪竹算‘半个能管的’。”

范闲:“……”

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