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S “隼”号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持续切开南太平洋深蓝的海水,日夜兼程。时间在日升月落、海鸟来去中悄然流逝。漫长的航程是枯燥的,货舱里空气污浊,晕船的人渐渐适应,思乡的情绪却如藤蔓般在沉默中生长。唯有偶尔停靠某个不知名的小岛港口进行补给时,才能给这沉闷的旅程带来一丝喘息和新奇。
这天,商船在一个热带岛屿的简陋港口抛锚。赤道的阳光炽烈得晃眼,空气黏稠湿热,带着浓郁的热带植物和海洋生物混合的腥甜气息。港口很小,木制栈桥上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皮肤黝黑的当地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艘外国大船和船上涌下的、穿着各异的外来者。
朱琳与费尔斯船长沟通后,获准让部分人员分批下船,在码头限定区域活动,呼吸新鲜空气,舒展筋骨。这对在货舱里憋闷已久的人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赐。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码头区走动,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热带水果、奇特的贝壳工艺品、以及当地人色彩鲜艳的服饰。一个摊位上,堆满了青褐色、毛茸茸的圆球状果实——椰子。对于这群来自湖南、广东山区的逃难者来说,这完全是陌生的东西。
“那是什么?毛球?”
“能吃吗?看起来硬邦邦的。”
“闻着有点青草味……”
大家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好奇却无人敢上前询问或购买。他们身上早已没有闲钱,仅有的一点财物也由朱琳统一保管,用于最关键的开支。
朱琳牵着李燕的手,也走了过来。看到椰子,她眼神微亮。这东西在现代并不稀奇,但在这个时代,在这遥远的异国海岛,却是一种难得的、能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的好东西,尤其对于在海上航行、饮食单调的他们。
她松开李燕的手,蹲下身,用流利的当地土语(得益于前世特种兵训练中涵盖的部分东南亚及太平洋岛屿语言基础)与摊主攀谈起来。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起初有些惊讶,随即热情地介绍起来。
李燕仰头看着朱琳,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娘亲好厉害,连这里的话都会说!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朱琳用船上换取的一点零散外币(用少量银元跟船员换的),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几乎买下了摊位上所有的椰子。老妇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招呼家人帮忙,将几十个椰子用粗麻绳串好,准备搬上船。
这一幕被站在舷桥上观察的费尔斯船长看在眼里。他眼中再次闪过讶异——这位朱女士,不仅会德语,居然连这偏远岛屿的土语也能沟通?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穆勒,”他叫来大副,“去拿几把砍刀和钻子,帮朱女士和她的……‘家人’,处理一下这些椰子。他们可能不知道怎么打开。”
“是,船长。”穆勒大副应声而去。
当椰子被搬上船,堆在甲板一隅时,穆勒大副也带着工具来了。他拿起一个椰子,向围拢过来的众人比划着,用简单的德语和手势示意如何用砍刀削去外皮,如何用钻子在顶端钻孔。朱琳在一旁用中文翻译解释。
刘军、秦川几个胆子大的青年率先尝试,虽然动作笨拙,但在船员和朱琳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窍门。清亮的椰子汁从钻开的小孔流出,盛在粗陶碗里。
穆勒大副做了一个“喝”的动作。大家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朱琳拿起一个开好的椰子,递给眼巴巴的李燕:“燕儿,尝尝看,很甜,解渴。”
李燕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椰子,学着朱琳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钻孔处,吸了一小口。清凉甘甜的汁液涌入喉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奇异的植物清香。她眼睛瞬间睁大,惊喜地看向朱琳:“娘亲!好喝!甜的!”
看到李燕的反应,其他人也纷纷尝试起来。初尝或许有些人不适应那独特的味道,但汁水的清甜和补充水分的功效很快征服了大家。货舱里响起了久违的、带着惊奇和满足的低声交谈。
朱琳给李燕开的那个椰子,没有吸管,也没有冰镇,就是最原始的温度。李燕喝了几口,又双手捧给朱琳:“娘亲,你也喝!”
朱琳就着李燕的手,也喝了一小口。甘甜的汁水仿佛也滋润了她连日来紧绷的心田。母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同一个椰子,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嫂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她招呼着妇女们,将椰子汁分给老人和孩子。甲板上充满了新鲜椰子带来的愉悦气息。
淡水补充完毕后,“隼”号再次启航,离开了那座热情又陌生的小岛。
有了李燕在身边,朱琳感觉漫长的航程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李燕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朱琳便时常带着她在甲板允许活动的区域散步,指着天空的海鸟、跃出水面的飞鱼、远处隐约的岛屿轮廓,耐心地讲解。
这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李燕趴在舷边,忽然指着远处海面惊叫起来:“娘亲!快看!好大的鱼!黑色和白色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几道巨大的背鳍划破水面,流线型的黑白身躯在海浪中若隐若现,时而喷起高高的水柱。
“是虎鲸!”朱琳微笑道,将李燕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也叫逆戟鲸。它们很聪明,是海洋里的高智商动物,有自己的社会结构和语言。它们不随便攻击人,有时候还会帮助遇到麻烦的船只呢。”
“它们也有家吗?也有娘亲吗?”李燕天真地问。
“有啊。”朱琳指着那群悠游的虎鲸,“你看,那几头小的,一直跟在大的身边,可能就是它们的宝宝。虎鲸家族通常很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