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着朱琳的讲述,看着那群充满力量的海洋精灵,第一次对浩瀚神秘的大海,除了敬畏,也生出了一丝亲切和好奇。许多人安静地坐下来,听着朱琳继续讲述关于海洋、潮汐、星空的故事。这些知识对朱琳来说是常识,对他们而言,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连一些路过的德国船员,听到朱琳用德语穿插着讲解,也不由得驻足倾听,眼中露出赞许。
然而,大海的温情脉脉只是它的其中一面。它的威严和暴虐,很快便展露无遗。
第二天,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海风变得狂野,卷起层层白沫。乌云如同泼墨般迅速蔓延,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桅杆。海面不再平静,开始不安地起伏。
费尔斯船长经验丰富,立刻察觉到了风暴将至的征兆。他命令穆勒大副:“通知所有非必要船员回到岗位,固定好一切活动物品。去告诉朱女士,让她的所有人立刻回到货舱,紧闭舱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暴风雨要来了!”
穆勒大副匆匆找到朱琳,用急促的德语说明情况。朱琳神色一凛,立刻用中文高声下令:“所有人!立刻回到货舱!风暴要来了!快!”
周嫂、刘军、陈乾、秦川等人迅速行动起来,大声呼喝着,组织人群有序但快速地撤回货舱。妇孺老弱优先,青壮断后。
“燕儿,抓紧我!”朱琳一把抱起李燕,快步走向货舱入口。
几乎就在最后一人跌跌撞撞冲进货舱、厚重的舱门被水手从外面奋力关上并闩死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炸响!仿佛就在头顶!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钢铁甲板和船舱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几乎同时,船身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惊叫着滚作一团!货舱里本就拥挤,此刻更是乱成一锅粥。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呼喊与外面呼啸的风声、海浪狂暴的拍击声、木头吱呀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
“抓紧固定物!不要乱跑!”朱琳在摇晃中竭力站稳,将李燕紧紧护在怀里,背靠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大声吼道,“周嫂!刘军!让大家互相抓紧,躲在角落!相信船长和水手!”
她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算响亮,但那份异乎寻常的冷静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周嫂等人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大声安抚和组织身边的人。
船像一片树叶,在沸腾的墨黑色海面上被疯狂抛掷。时而冲上令人失重的浪峰,时而又狠狠砸进深邃的波谷。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和倾斜,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货舱里污物横流,许多人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黑暗、潮湿、摇晃、刺耳的噪音、还有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李燕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抱住朱琳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身体不住地颤抖。朱琳一边紧紧搂着她,一边用身体为她挡住可能飞来的杂物,口中不住地低声安慰:“燕儿不怕,娘在。船很结实,船长很厉害,我们会没事的……”
她自己也紧张到了极点。在陆地上,她可以面对任何敌人。但在这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她只能祈祷费尔斯船长和他的船员足够专业,祈祷这艘德国制造的商船足够坚固。
风暴肆虐了整整一夜。货舱里的人们在极度疲惫和恐惧中煎熬,许多人昏昏沉沉,分不清是睡是醒。朱琳几乎一夜未合眼,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同时紧紧守护着怀里的李燕。
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透过货舱门上方微小的缝隙渗入时,那令人疯狂的颠簸和轰鸣,终于开始渐渐平息。
风停了,雨住了。
海浪虽然依旧起伏,但已恢复了有节奏的、相对温和的摇晃。
货舱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人们东倒西歪,筋疲力尽,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痕迹,但眼神中已有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庆幸。
舱门被从外面打开,新鲜潮湿的空气涌入,驱散了些许浑浊。穆勒大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也颇为疲惫,但神色镇定:“风暴过去了。大家都没事吧?可以到甲板上透透气了,小心湿滑。”
朱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李燕。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均匀。
她轻轻抱起李燕,随着人流,慢慢走上甲板。
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异常湛蓝清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湿漉漉的甲板照得闪闪发亮。海面恢复了深蓝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暴怒从未发生过。只有散落在甲板各处的绳索、杂物,以及船员们忙碌检修的身影,提醒着人们那场惊心动魄的洗礼。
李燕在清新的海风中醒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明媚的阳光和平静的大海,紧紧抱住了朱琳。
朱琳抱着她,走到舷边,望着无垠的海天。
风暴过去了。他们挺过来了。
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艰难,但穿越风暴的经历,让这支队伍在生死边缘的羁绊更加深刻。而看着怀中安然无恙的女儿,朱琳心中那团必须建立新家园、保护所爱之人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智利,越来越近了。真正的挑战,或许踏上那片土地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