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血液的注入,让整个矿区,尤其是技术学校的顶层,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氛围。来自广州和南洋的华人青年与国内汇聚而来的大学生们,如同干涸的海绵被抛入知识的海洋,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养分。简陋的宿舍里,深夜依旧亮着油灯,映照着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食堂里,讨论的话题从家乡风物迅速转变为气动布局、热力循环和金属疲劳;甚至走在去车间的路上,都能听到关于叶片振动或燃烧效率的激烈争辩。
面对这群如饥似渴、天赋与勤奋兼备的年轻人,朱琳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她前世的遗憾——那与顶尖学府失之交臂的十几分,那在特种部队中虽磨砺出强悍意志与实战能力、却未能尽展的理论抱负——仿佛在这个特殊的时空,找到了弥补和释放的出口。她不仅是老板、导师,更是一个被这群年轻人的热情点燃的“超级学霸”。
她的教学方式独树一帜,既有未来教育体系的系统性与前瞻性,又紧密结合这个时代的技术现实和学员的认知水平。在大家基本吃透了活塞发动机的原理、并能对着实物拆解图指出各部件的功能后,她没有停留在往复机械的层面,而是果断地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天空。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高窗,在满是油污和图纸的工作台上投下光斑。朱琳没有搬出发动机残骸,而是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简洁却迥然不同的示意图——一个前端有进气道、中间是旋转的叶轮和压气机、后面是燃烧室和涡轮、最后是喷口的筒状结构。
“同学们,活塞发动机,依靠气缸的往复运动,如同人的心脏,一张一缩,力量强大但频率有限,限制了它的速度和高度。”朱琳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而天空的征服者,需要更强大、更持续、更高效的心脏。今天,我们认识一种新的‘心脏’——喷气发动机。”
她手中的粉笔流畅地移动,从最基本的牛顿第三定律讲起,解释反作用推进的原理。然后,她开始分解那个筒状结构。
“看,空气从这里吸入,经过这些旋转的叶片——我们叫它压气机——被层层压缩,压力和温度升高。然后,高压空气进入燃烧室,与雾化的燃料混合,点燃。注意,这里的燃烧是持续不断的,不像活塞发动机的间歇爆炸。”
她画出炽热的燃气流:“高温高压的燃气膨胀,推动后面这些叶片——涡轮——高速旋转。涡轮和前面的压气机通常是连在同一根轴上的,涡轮的旋转就带动了压气机工作,如此循环不息。最后,还有大量能量的燃气从尾喷管高速喷出,产生向前的巨大推力。”
台下的学员们屏息凝神,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困惑。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往复式机械认知。
“这叫涡轮喷气发动机,简称涡喷。”朱琳写下英文缩写Turbojet,“它结构相对简单,推力大,特别适合高速飞行。但是,它有个缺点:油耗高,效率在低速时不佳。”
她没有给学员们太多消化涡喷的时间,紧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图——在涡喷的核心机外面,加上了一个大直径的风扇和额外的外涵道。
“于是,人们想出了改进的办法。在核心机前面,加一个大的风扇,吸入更多空气。一部分空气进入核心机,参与燃烧产生高温燃气驱动涡轮;另一部分更多的空气,绕过核心机,直接从外涵道向后排出。这部分空气温度低,速度也经过优化。”
她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内涵道和外涵道的空气流路。
“这样一来,推力不仅来自高温燃气的喷射,也来自大量低温空气的加速排出。这种发动机,叫做涡轮风扇发动机,简称涡扇。”她写下Turbofan,“它比涡喷更省油,噪音更低,推力特性更好,是现代大型客机和多数先进战机的动力心脏。”
从活塞到涡喷,再到涡扇。朱琳用短短几堂课的时间,为这些二十世纪初的年轻人,搭建起了一条跨越数十年的喷气动力认知阶梯。她讲原理,更讲思路的演进,讲每一种构型背后的物理限制与工程权衡。她鼓励质疑,组织辩论,让学员们分组模拟设计参数,比较不同方案的优劣。
复杂的概念、陌生的术语、超前的构想,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学员们的头脑。但朱琳深入浅出的比喻(如将压气机比作打气筒,燃烧室比作持续喷火的焊枪,涡轮比作水车)、清晰的逻辑推导、以及时不时穿插的、对未来飞行器的大胆描述(虽然她刻意模糊了具体年代和型号),将这些看似高不可攀的知识,化作了可以一级级攀登的台阶。
除了课堂讲授,实践环节也同步加强。虽然弄不到完整的喷气发动机,但朱琳指导学员们利用现有材料,制作简易的压气机叶轮模型(用木片或薄铝板)、绘制燃烧室流场示意图、甚至用矿区的小型高温炉模拟热端部件材料测试环境。他们开始系统地学习高温合金、陶瓷涂层、单晶叶片等前沿材料知识——这正是朱琳所说的下一步:材料分解。没有合适的材料,再精妙的设计也只是空中楼阁。
在这股学习热潮中,两个特殊的身影也逐渐活跃起来——15岁的李燕和小翠。她们是朱琳最早从国内带出来的孩子,在矿区学校接受了最系统的新式教育,天资聪颖,尤其对数理和机械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悟性。朱琳有意培养,让她们在完成基础学业之余,也跟随“启明”小组旁听,并负责整理资料、辅助计算、管理实验器材。
很快,李燕在空气动力学计算中展现出的缜密,小翠在理解复杂机械传动时的直觉,就让那些年长的大学生们刮目相看。朱琳顺势安排她们承担一部分基础辅导工作,比如帮助新来的学员理解图纸规范、辅导基础数学难题、讲解朱琳课堂上某些快速带过的知识点。两个小姑娘认真负责,讲解耐心,渐渐赢得了“小李老师”、“小翠助教”的称呼。她们的存在,也激励着其他年轻学员——看,只要努力,年龄和性别都不是界限。
朱琳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希望。她不仅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在播种一种思维方式和工业精神。她毫不避讳地告诉这些年轻人:“我们现在学这些,拆解这些,理解这些,不是为了在智利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我们的根,在东方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今天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份知识,未来都可能化为守护我们祖国蓝天的利剑和坚盾。你们的目标,不是成为某个外国公司的优秀工程师,而是有朝一日,能亲手为我们自己的国家,设计并制造出毫不逊色于任何强敌的战鹰!”
这番话,如同烙印,深深烫在每个学员的心头。学习的动力,从个人的求知渴望,升华为一种沉甸甸的家国责任。实验室的灯火,因此熄得更晚;演算纸上的笔迹,因此更加用力;讨论的声音,因此更加热切。
知识的阶梯已经搭建,攀登的队伍已经集结。从活塞到涡喷,再到涡扇,思维的翅膀正在这片沙漠中悄然展开,指向那片他们终将回归并扞卫的蓝天。朱琳知道,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看着这些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她相信,总有一天,雏鹰将褪去绒羽,展露出足以撕裂长空的钢铁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