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技术学校顶层的实验室里,关于喷气时代的知识风暴席卷年轻心灵的同时,山脚下规模日益扩大的汽车制造厂,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钢铁的撞击声、机床的嘶鸣、装配线的有序节奏,汇成了一曲工业时代最雄浑的进行曲。
吸纳本地居民就业的政策稳定执行后,工厂里肤色各异的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严格的培训体系确保了安全与质量,那份签署的协议(保密、纪律、冲突处理流程)如同一道无形的护栏,规范着日常生产。多数智利工人珍惜这份收入稳定、能学到技能的工作,与来自中国的技术员和熟练工相处日渐融洽。工厂内部的多语言标识、定期的文化沟通活动,也在悄然弥合着差异。
市场的回应是热烈而持续的。“沙漠野牛”凭借其皮实耐用的特性、超越同侪的载重能力和相对合理的价格(加上那份独特的技术授权协议),口碑迅速在南美矿业、基建乃至部分军队后勤部门传开。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生产线已经从最初的一条扩增到三条,实行两班倒,产能提升了数倍,依然供不应求。
国际方面,朱琳试图建立的“专利壁垒”虽然稚嫩,但并非毫无作用。美国那家大型矿业联合体在购买了第一批卡车并深入评估后,对发动机和底盘技术的先进性深感震撼。他们意识到单纯仿制面临的技术门槛(特别是材料工艺)和潜在的商业纠纷风险,权衡之后,最终还是按照协议,支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专利授权费用,获得了在本土特定范围内生产类似重型车辆的技术许可。英国方面同样有公司选择了付费合作。这让朱琳收到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国际专利费,虽然金额远不能与她通过克虏伯渠道获得的“D型钢”利润相比,但象征意义重大——它证明了在某些规则框架下,技术是有价并可被部分保护的。
而德国方面,与克虏伯的秘密合作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钢材贸易。依托朱琳提供的“D型钢”性能数据和部分设计思路,克虏伯自身的发动机和车辆研发部门取得了显着进展。这种合作更多是基于互利和长期技术储备,形式更为复杂和深入。
工厂的订单中,有一批格外引人注目——智利军方正式下单采购的军用型号卡车。这些车辆在标准“沙漠野牛”的基础上,根据军方要求进行了适应性改装:加强悬挂、加装防空灯、预留武器架和电台接口、涂装军用迷彩等。这笔订单不仅带来了丰厚的利润,更是一种强有力的政治和军事认可,极大地提升了朱琳工业集团在智利乃至南美的地位和安全性。
作为工厂技术负责人的黄浩,在忙碌的日常管理与生产扩增之余,从未停止思考。他带领的技术团队,在持续生产中对“沙漠野牛”进行了多达几十项细节改进。从铸造工艺的优化到焊接技术的提升,从传动系统的微调到驾驶室的人机工程学改善。最显着的成果,是发动机的仿制与改进。去年,他们只能达到原“百吨王”发动机大约50%的性能指标。经过一年多的消化、吸收、材料试验和工艺摸索,如今,他们自产的发动机性能已经稳定提升到了原型的60%左右,并且可靠性和寿命有了长足进步。百分之十的跃升,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成堆的报废零件。
这天,朱琳刚从顶层航空实验室下来,头脑中还萦绕着涡扇发动机内外涵道匹配的优化问题。她信步走进汽车厂的总装车间,看着一辆辆接近完工的“野牛”被装上轮胎、加注油液,准备驶下生产线。
“老板!”黄浩眼尖,从一台正在调试的发动机试验台旁小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油污,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彩。
“黄浩,辛苦了。新一批军版卡车的进度如何?”朱琳问道。
“很顺利,下周就能开始交付第一批。”黄浩汇报完,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朱琳看出他有话要说,示意他但说无妨。
“老板,你看,咱们的卡车现在越做越顺,发动机也一点点在进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造小汽车了?”黄浩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就是那种更轻便、跑得更快、坐起来更舒服的小轿车。我看过那些美国佬、欧洲人开来的车子,虽然金贵,但确实方便。咱们要是能自己造出来,不光自己能坐,说不定也能卖!”
朱琳看着这个充满干劲和野心的年轻人,笑了。她知道,这是技术积累到一定阶段后必然产生的、向更高价值链攀登的冲动。
“黄浩,你这个想法很好,有前瞻性。”朱琳肯定道,“小汽车确实是工业皇冠上的又一颗明珠,对设计、工艺、舒适性、甚至审美的要求,都比卡车更高。它代表着一个国家更全面的工业水平。”
她话锋一转,拍了拍旁边那台还在运转的发动机试验台:“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现在在重型卡车发动机上,才刚刚从仿制走到改进,离真正的自主设计和顶尖性能还有距离。小汽车的发动机,要求更高转速、更平顺、更安静、更省油,对材料和精密加工的要求是另一个层级。”
她看着黄浩,眼神认真:“我的建议是,不要急着铺新摊子。集中力量,先把我们卡车的发动机吃透、做精。目标不是达到原型的60%,而是80%,甚至90%!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会攻克更多关于材料热处理、高精度加工、动平衡、减震降噪等关键技术。这些技术,正是将来制造优秀小汽车发动机的基础。”
“而且,”朱琳补充道,“我们的航空小组那边,也在攻关更先进的动力原理。虽然路径不同,但很多基础学科和材料问题是相通的。你们可以多交流。先把重型动力的基础打牢,同时保持对小型化、高效率动力的关注和技术预研。当时机成熟——比如我们的材料实验室能稳定提供更高性能的合金,我们的加工精度再上一个台阶,我们对燃烧和传热的理解更深——那时,我们再正式启动小汽车项目,才能事半功倍,做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而不是又一个粗糙的仿制品。”
黄浩仔细听着,眼中的冲动渐渐沉淀为思考。他明白朱琳的意思——夯实基础,厚积薄发。盲目扩张可能分散宝贵的资源和技术力量,导致哪个都做不精。
“我明白了,老板。”黄浩重重点头,“是我有点心急了。那我们下一步的重点,就是全力攻克发动机性能提升的瓶颈,尤其是曲轴和连杆的轻量化高强度材料、缸体的精密铸造和珩磨工艺,还有燃油喷射系统的优化。”
“对,就是这个思路。”朱琳赞许道,“把具体的技术难题列出来,组织攻关小组,需要什么资源支持,直接报上来。航空组那边有些高温材料和精密测试的方法,或许可以借鉴。稳步前进,我们的轮子,不仅要能碾过最崎岖的矿场,将来,也要能平滑地驶向更广阔的道路。”
黄浩备受鼓舞,心中的蓝图更加清晰。他看向车间里那些正在成型的钢铁巨兽,又仿佛看到了未来某一天,由他们亲手打造的、线条流畅的小汽车驶出工厂大门的情景。那将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中国工业能力又一次质的飞跃。
朱琳离开了汽车厂,身后是持续不断的轰鸣。从笨重坚实的卡车,到轻盈敏捷的小车,再到更高远的天空,这条工业进阶之路环环相扣。她很高兴看到黄浩这样的年轻领军人物不仅满足于制造,更开始主动思考产业的未来。只有当下的人才仰望星空,脚下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