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石根站在“出云号”的舰桥上，望着长江口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远处海面上几处依旧在燃烧的舰船残骸，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怎么也想不到，朱琳的反击会如此迅猛、精准且不惜代价。利用黎明前最黑暗也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刻，倾尽空中力量发动致命一击，不仅重创了他的舰队，更将夜间炮击带来的短暂心理优势砸得粉碎。这不仅仅是为昨夜牺牲的国军复仇，更是用最响亮的方式宣告：黑夜，并非日军的专利。
南京，新闻发布会现场的气氛同样复杂。面对国内外记者，蒋介石委员长不得不对“沪上大捷”做出表态。他赞扬了“各路守军”的英勇，特别提到了“西北抗日救国军之奋勇当先”，但话语中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喜悦，更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公式。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份胜利的“功劳簿”上，他自己的嫡系部队因昨夜的错误命令而损失惨重，几乎没沾上什么光彩。所有的风头，都被朱琳和那些“杂牌军”抢走了。
回到办公室，蒋介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侍从悄声报告，昨夜若早听陈诚建议，果断后撤，不仅可避免无谓损失，今日反击的头功或许也能多分一杯羹……这话更是刺痛了他。面子挂不住，里子也伤了，手中最可靠的核心力量折损不小，这让他倍感挫败与焦虑。
他召来了战略家蒋百里，将当前的困境和盘托出，尤其是对即将到来的南京防务的深深忧虑。“百里先生，你看……能否以抗战大局为由，请朱琳再抽调至少两个师的精锐，驰援南京布防？她在上海能以少敌多，牵制松井石根主力，若有她部参与守城，我心稍安。”
蒋百里沉吟良久，缓缓摇头：“委员长，此事……恐难如愿。朱琳此人，行事虽以抗日为先，但其根基在西北，战略视野绝非仅限一城一地。她曾多次密电提及，苏联在北疆陈兵，对蒙古乃至我西北边境虎视眈眈。西北军主力是其根本，若抽调过多精锐南下，万一北疆有变，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为其一。其二，观其在上海用兵，深知保存有生力量、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之理。南京地势…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那三面平原、一面长江的绝地，“形同口袋，易攻难守。以朱琳之能，断不会将其精锐填入此死地。她或许会建议，甚至协助，但绝不会答应主力南下。”
蒋介石颓然坐下，他何尝不知南京地形之弊？只是首都所在，政治意义重大，岂能轻言弃守？“难道… …就没有办法了？”
“或许… …可发电直接询问其意见。”蒋百里建议，“听听她对南京防务的真实看法，再做定夺。”
上海，西北抗日救国军前指。
炮声仍在远方隐约作响，但最激烈的交锋已暂告段落，战线进入新的僵持与调整阶段。朱琳正与几位师长推演后续可能的变化，李萍送来了南京的急电。
朱琳快速阅毕，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历史上的南京，13天城破，随后是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这个时空，因为自己的介入，淞沪战局已变，日军消耗更大，时间也被拖到了12月中旬。守，肯定要守，但怎么守？
增加两个师？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丈夫刘军的密电一再提及北疆苏军异动频繁，蒙古方向形势微妙。西北是根本，是未来持久抗战的脊梁，绝不能为了南京一座（在军事上）近乎死地的城池而动摇根基。后世的历史教训告诉她，有时候，壮士断腕的“不守”，是为了更好的“守”。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李萍，记录回电。”
“致南京蒋委员长：钧座垂询，敢不尽言。南京必守，此为国家象征、民心所系。然守之道，非徒恃兵力填塞。职部研判如下：
一、兵力难分。北疆苏俄虎视，蒙古局势未稳，西北主力肩负屏障后方、巩固根本之重责，实难分兵南下。此非推诿，乃全局所系。然职可承诺，待明年局势稍稳，西北抗日救国军必可抽调有力部队，支援全国各战场。
二、淞沪已滞敌。目前战局，职有较大把握将敌主力继续滞阻于上海地区，为南京布防争取更多时间。综合判断，南京坚守之可能，较原先可提升至五成以上。
三、核心在民。当务之急，绝非调兵，而是立即、全力组织南京市民疏散转移！自今日（12月13日）起，刻不容缓！职已命令水下部，即刻抽调可用船只，赶赴下关码头，协助水上疏散事宜。
四、人事建议。唐生智将军忠心可嘉，然其长于冲锋，短于复杂城防调度与持久坚守之韧劲。南京保卫战需刚柔并济、意志极其坚韧之指挥官。为保万全，恳请委座考虑另择更善固守之将，或令唐将军执行其他紧要任务。
五、最后之警示。”朱琳的语气在这里变得异常沉重冰冷，“据我部截获之绝密情报（来源可靠，但无法透露），日军高层已下达一旦攻陷南京，即行‘彻底肃清’、‘震慑支那’之秘密指令。其意昭然，旨在针对我平民与放弃抵抗之人员，行大规模杀戮之举。此非危言耸听，乃禽兽之预谋！请委座万勿以常理度之，务必以保护生灵为第一要务！时间，已不站在我们这边。”
李萍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一丝惊惧：“总指挥，我们… …并未截获这样的情报。这样发过去，万一…”
朱琳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悲悯：“李萍，有些真相，不需要电报来证实。你只需要看看鬼子在东北、在华北的所作所为，看看他们军队中充斥的‘武士道’疯狂与对生命的蔑视，就能推断出他们攻占中国首都后，会做出什么。跟一个… …在某些事情上异常固执的人讲道理，有时候，需要用他最害怕、最无法承受的后果来敲醒他。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发吧，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电报带着朱琳冷静的分析、有限度的承诺、急迫的建议和那份石破天惊的“预警”，飞向了南京。
蒋介石与蒋百里一同阅罢，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蒋介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打破：“娘希匹！畜牲！倭寇… …倭寇竟敢… …竟有如此禽兽之令？！”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眼中布满血丝。
蒋百里也是面色惨白，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声音：“委员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观日寇历来作为，朱琳所言… …恐非虚妄！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全力组织疏散！一刻也不能耽搁了！下关码头，须派得力人手与水生部接洽！”
蒋介石颓然坐倒，最后的侥幸与犹豫被这份“预警”彻底击碎。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千年古都可能面临的滔天血海。“就… …就按她说的办！不，要加急办！立刻成立疏散委员会，我亲自督办！给唐生智… …另有任用！南京卫戍司令… …再议！”
历史的车轮，在淞沪的烽烟与朱琳那封混合着理性分析与末日预警的电报推动下，似乎向着一个与原来截然不同的岔路口，缓缓偏转。而朱琳，将目光重新投回上海地图。她创造了将淞沪会战拖到12月13日的奇迹，但下一场更为艰难、意义更为重大的考验，已在长江上游，隐隐敲响了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