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呀路!他们真的要跑!快!发报!紧急发报给第六师团、给所有前线部队!支那军主力正在下关码头渡江北逃!立刻全力进攻,突入城区,抢占下关,绝不能放跑朱琳!”南造云子几乎是在嘶吼,苍白的脸上因激动和绝望而泛起病态的红潮。
然而,她的电报发出去容易,日军想要反应过来并快速突破,却难如登天。
江阴要塞,在最后一批守军引爆炸药、与逼近的日军同归于尽的巨响中,彻底陷落。长江航道上的障碍虽未完全清除,但日军小型舰艇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向上游南京方向试探前进。只是,他们距离下关还有距离。
更关键的是,从南京城外各日军阵地到城内的道路,布满了守军撤退前设置的层层地雷、诡雷和爆炸物。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关键建筑都可能成为死亡陷阱。日军想要快速穿插进城,直扑下关,就必须像工兵扫雷一样缓慢推进,或者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强闯。时间,在他们一边清理“礼物”,一边咒骂着前进时,飞速流逝。
朱琳在李萍和警卫的护送下,抵达码头。她没有多言,只是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沾满硝烟尘土却坚毅无比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率先踏上了摇晃的浮桥。
队伍开始移动,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沉默而迅速地涌上浮桥,向江北前进。水生指挥着最后一批船只和水兵在江面巡逻、警戒,同时准备执行最后的任务。
当朱琳的双脚踏上江北坚实的土地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回头望去,南京城巨大的剪影依然矗立在晨曦中,安静得有些悲壮。码头上,最后一批断后的战士正在快速通过浮桥。
岸边,出乎朱琳意料的是,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人!他们不是军人,而是从上海、从南京逃难而来,以及许多南京本地不愿离开或刚刚被疏散出来的大学生、青年学生,其中不少是学过战地救护或抱有强烈救国热情的学生。他们自发地等在这里,眼神热切。
“朱总指挥!带我们走吧!我们要去西北!我们要打鬼子!”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大声喊道,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红十字会袖标。
“对!带我们走!我们不怕苦!”
看着这些年轻而充满激情的面孔,朱琳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真正轻松、带着希望的笑容。“好!同学们!西北欢迎一切有志抗战的同胞!但接下来的路,会很苦,可能要爬山,可能要饿肚子,你们怕不怕?”
“不怕!”山呼海啸般的回答。
“那就跟上队伍!现在就走!鬼子飞机快来了!”朱琳一挥手臂。
队伍迅速融入黎明前的薄雾,向着安徽方向的群山峻岭进发。那里地形复杂,足以隐蔽这支庞大的队伍,躲避日军可能到来的空中追击。
最后的决断。
江北岸,水生看着最后一名战士通过浮桥,又用望远镜确认了对岸码头上已无己方人员。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起爆!”
早已布置在浮桥关键连接处的炸药被同时引爆。
“轰隆——!!!”
几声巨响,木屑横飞,四条横跨天堑的生命之桥在晨曦中断裂、垮塌,沉重的船体基墩和木板坠入江中,溅起巨大的浪花。通往南京的路,被彻底斩断。
几乎在爆炸声回荡的同时,远处南京城方向,终于传来了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和零星的枪炮声——他们的先头部队,终于艰难地“清理”出一条路,突入了已然空荡荡的城区。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座几乎空无百姓(除了少数未来得及逃走的汉奸及其家属)、遍布陷阱、并且所有有价值的目标都已转移的“空城”。
尾声。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滚滚东流的长江上,也照亮了西行队伍蜿蜒的身影。朱琳走在队伍中,再次回头,望向江南。那座她与十万将士浴血守卫了超过五十天的城市,在朝阳中渐渐模糊。
她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大规模屠杀,数十万平民已在艰苦卓绝的努力下提前转移。她带走了一支经过炼狱考验、更加坚韧精锐的部队,带走了一大批满怀救国热情的青年,也带走了这座城市不屈的灵魂。
南京保卫战,以一场事先张扬、过程惨烈、结局却迥异于历史轨迹的“主动撤退与转移”而告终。它未能“守住”城池,却奇迹般地“守住了”最宝贵的生命与希望。侵略者得到的,只是一座需要付出更多代价去消化、且在国际舆论上已然失分的废墟。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但火种已经保存,脊梁未曾折断。朱琳和她的队伍,带着未竟的使命和新的力量,消失在皖南的苍茫群山之中,等待着下一次燎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