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8年2月6日,凌晨
谷寿夫在临时指挥部里如同困兽般咆哮,渗透小队全军覆没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八嘎!一群废物!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喂了地雷!”他焦躁地盯着地图,对面阵地传来的零星枪声和刚才那阵毁灭性的爆炸,像是一团迷雾,让他既不敢再轻举妄动,又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对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侧翼阵地,冷枪与手榴弹的送别。
在另一处已经由姚子青营接管、异常寂静的阵地上,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姚子青正蹲在战壕里,就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检查着一支“中华一型”步枪的枪机。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
“营长,”一个眼神极好的年轻战士压低声音,从观察孔挪回来,“鬼子!一小队,正贴着地面往咱这边爬呢,离着不到两百米了。”
姚子青停下动作,摘下眼镜,不慌不忙地用衣角擦拭着镜片,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哦?那还能怎么办。这里就数你眼力最好,枪也是总指挥特批下来的好枪。你用着顺手,就在这儿,给他们点名吧。我们……在后面给你‘助威’。”
年轻战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他熟练地给心爱的步枪压上一个全新的八发漏夹,轻轻推弹上膛,动作沉稳得不像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生死时刻。他将枪口悄悄伸出掩体,透过简易的机械瞄具(部分精锐配发了少量缴获或自制的简易光学瞄准镜),稳稳锁定了黑暗中那些缓慢蠕动的黑影。
“嘭!”
第一发子弹出膛,远处一个匍匐的身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
“嘭!嘭!”
紧接着又是两发点射,又有两个黑影停止了移动。
枪声暴露了位置,但也打乱了日军的渗透队形。几个鬼子惊慌地试图起身寻找掩体或后撤。
“就是现在!”姚子青低喝一声,“手榴弹!”
早已准备好的战士们猛地探身,将一排木柄手榴弹奋力掷出。黑乎乎的手榴弹划破夜空,落在那片刚刚被枪声惊扰的区域。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火光闪灭,夹杂着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一切重归寂静,只有硝烟味在寒风中缓缓飘散。
姚子青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清理战场痕迹,检查诡雷。准备向码头收缩。”
凌晨四点,天空的告别与地面的集结。
南京卫戍总司令部,灯火通明。朱琳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她指挥了数十个日夜的房间,墙上地图的每一处标记都浸透着血与火的记忆。她转向李萍,声音清晰而稳定:“给机场发报:‘鹰巢’,立即执行‘归巢’计划。重复,立即执行‘归巢’计划。”
“归巢”——这是最后的暗语。意味着放弃机场,所有剩余飞行和地勤人员,携带最重要的物品(此刻,最重要的是那些战士们重于泰山的遗书),立即驾机或乘车,撤离南京。
机场上,引擎的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高志航、刘粹刚、李桂丹、乐以琴,以及张文博和他麾下最优秀的飞行员们,依次登上他们心爱的“歼-1”和仅存的“轰-2”。机舱里没有炸弹,也没有满载的炮弹,显得异样地“轻”。取而代之的,是妥善固定在副驾驶位或领航员舱的、密封严实的铁箱——里面是数万封未能寄出的家书,是这座城、这支军队最后的嘱托与牵挂。
战机滑跑、升空,在微亮的天空中编队,最后一次掠过南京城上空,然后义无反顾地向西,飞向长江对岸,飞向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他们将前往后方秘密机场,这些战机和技术精湛的飞行员,将是未来空中反击最宝贵的火种。
朱琳看着窗外天空远去的机影,深吸一口气:“李萍,收拾所有机密文件和电台,我们走。”
下关码头,最后的洪流与斩断的归路。
当下,整个下关码头地区,已然成为西北抗日救国军最后的集结地。超过一万名经历了最残酷战斗幸存下来的将士,沉默而有序地列队,等待着他们的总指挥。他们许多人身上带伤,军装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纪律依旧严明。在他们周围,是彻底化为白地的废墟,和四条横跨长江、在晨雾中微微晃动的浮桥。
南造云子和她残余的手下,终于在天光微曦中,看清了码头上这骇人的一幕——那不是小股部队的调动,而是整个军团规模的集结与撤离!那些她恨之入骨的中国士兵,正在准备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