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23日,凌晨。北纬60°,北海海面。
“南洋号”商船在波涛中缓缓前行。夜色如墨,只有船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磷光。船舱里,陈文山靠在潮湿的舱壁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中。颠簸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可他却睁着眼睛,盯着舱顶渗水的铁板。
他的儿子陈小勇已经睡着了,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苍白疲惫。
远处传来模糊的爆炸声。
不是雷鸣——是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闷响如远山的滚石。
舱里几个欧洲人惊醒过来,用德语、法语低声交谈,语气里透着不安。
“到哪了?”有人问。
“刚过多佛尔海峡。”一个会说英语的水手推开舱门,带来咸腥的海风和更清晰的炮火声,“德国人在加莱海岸和盟军交火。咱们绕了远路,从北海走,安全些。”
安全?
陈文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世上哪里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布料。里面那些图纸——中华三型狙击步枪的完整设计图,中华四型的初期方案,还有他这些年偷偷记录下来的特种钢材配方、热处理工艺参数——每一张纸,都浸透着西北兵工厂无数工程师的心血。
而现在,这些心血即将成为他投靠新主子的筹码。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敌机!左舷!”
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夜空。
陈文山猛地坐起身,把儿子摇醒。舱里顿时乱成一团,人们挤向狭窄的舷窗。黑暗中,隐约能看到远处天际闪烁的火光——不是炮火,是燃烧的船只残骸在海上漂浮。
“是德国人的飞机还是英国人的?”有人颤抖着问。
“谁知道。”水手啐了一口,“现在这片海上,谁知道是谁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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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废墟。
雪花在七月夜晚飘落——这反常的天气,仿佛连自然都在为这座沦陷的城市哀悼。红场上,篝火在残垣断壁间燃烧,德军士兵裹着厚重的苏军军大衣,围着火堆取暖。
一个年轻的德军狙击手靠在半塌的宫墙上,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步枪。
不是德军的Kar98k。
是中华一型狙击步枪——12.7口径,枪管比普通步枪粗一圈,枪身上的中文铭文在火光中隐约可见:“西北兵工厂,1939”。
枪托上刻着一行德文小字:“东线,1942.11.7,击毙数:43”。
“汉斯,还擦你那宝贝?”同伴扔过来一个罐头,“明天可能要往前推了。听说统帅部在讨论要不要继续往东追斯大林。”
汉斯接过罐头,用刺刀撬开。是苏联的肉罐头,味道齁咸。
“追?”他摇摇头,“拿什么追?油料只够坦克跑两百公里。铁路全被俄国人炸了,补给跟不上。”
他举起狙击步枪,透过破损的窗户望向东方无尽的黑暗:“而且听说……再往东,就是中国人的地盘了。”
同伴沉默了一下:“中国人……他们卖给我们的坦克,打俄国人的坦克像打纸壳。”
“他们也卖给俄国人。”汉斯冷冷道,“你我在库尔斯克遇到的T-38B型,炮塔正面我们三号坦克的50炮根本打不穿。要不是我们有‘铁拳’火箭筒……”
他没说下去。
那是1942年冬天,库尔斯克郊外。连队遭遇苏联一个坦克营。连长的三号坦克在八百米外开火,炮弹打在对方坦克正面,只擦出一串火花。然后那辆T-38B型转过炮塔,一炮——整辆三号坦克变成燃烧的铁棺材。
后来他们才知道,俄国人的T-38B型,和德军装备的“38型中型坦克”,都来自同一个技术源头:中国西北兵工厂。
区别在于,德军拿到的是阉割版——装甲薄了20,发动机功率降低了15%,火控系统简化。而俄国人拿到的版本,似乎……好那么一点。
“中国人很聪明。”汉斯低声说,“他们让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自己卖武器发财。”
“所以他们不会让德国占领全苏联。”同伴叹了口气,“听说斯大林已经跑到远东,在中国人的地盘成立了流亡政府。”
汉斯没接话。他想起上个月连队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莫斯科战役最后阶段,苏军溃败时,有一支神秘的车队从东面开来,接走了斯大林和部分高级官员。车队使用的车辆,和德军在东线见过的中国“卫士”越野车很像。
那支车队一路向东,穿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最终消失在外东北——那片1938年被中国从日本手中收复的土地。
现在,苏联还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流亡政权,蜷缩在中国人的羽翼下。
而德国,占领了莫斯科,却无力继续东进。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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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南洋号”绕过苏格兰北端,进入北大西洋。
炮火声渐渐远去。陈文山终于敢松开紧握帆布包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
儿子陈小勇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爹,刚才那些爆炸……”
“德国和英国在打。”陈文山说,“也可能不是——现在英国自己都在内斗。”
“内斗?”
陈文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半个月前在重庆黑市买的英文《泰晤士报》——流亡版。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联合王国解体?苏格兰、威尔士宣布自治,伦敦政府实际控制范围仅限英格兰东南》
,正将这个昔日的帝国撕裂”。
“你看不懂英文,我念给你听。”陈文山低声说,“去年德军占领英国大部分领土,丘吉尔政府逃到加拿大。今年春天,德军因为东线吃紧,陆续从英国撤军。丘吉尔回来想重建政府,但发现……”
他指着报纸上的地图:“苏格兰人说,伦敦政府当年没保护好他们,现在他们要自己管自己。威尔士也一样。北爱尔兰更乱,亲英派和独立派天天火并。现在所谓‘英国’,只剩下伦敦周边一小块。”
“那……那我们去哪?”陈小勇脸色更白了。
“报纸上说,苏格兰的格拉斯哥港现在是个‘自由港’,谁给钱就让谁停靠,不问来路。”陈文山把报纸收起来,“我们先到格拉斯哥,再想办法去美国——或者,留在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