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塞式起步,到涡桨突破,到涡扇追赶,到三转子超越。每一步需要攻克的材料、工艺、设备,每一个时间节点的目标,都清清楚楚。
铅笔在纸上移动,越来越慢。
3月31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笔画完。
朱琳放下铅笔,静静地看着那张路线图。书房里,五十三个铁皮箱整齐排列,里面装着四千二百多张图纸——这是一个文明用二十四年时间,从未来“借”来的火种。
“……系统?”
没有回应。
“火种?”
依旧寂静。
只有窗外贝加尔湖的风声,以及冰层开裂的噼啪声。
朱琳缓缓站起身。膝盖一阵酸软,她扶住书桌才没有摔倒。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让她陌生——四十七岁,满头银发,眼窝深陷,皮肤因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锐利。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白发。不是衰老的白,而是一种……能量透支后的枯白。
系统消失了。
彻底地,永远地。
1923年智利海岸的星光,1930年回国时的雄心,抗战烽火中的坚持,建国初期的拼搏,工业腾飞时的狂喜——二十四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悄然退去。
那个在她意识深处住了八千七百多个日夜的声音,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朱琳对着镜子,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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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第七研究室。
程大斌和黄文瀚站在“鲲鹏”战略运输机的机体旁。巨大的金属骨架已经完成90%,驾驶舱的风挡玻璃刚刚安装到位,在车间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朱琳走进车间,身后跟着四名警卫员,两人一组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皮箱。
“总指挥。”两人立正。
朱琳摆摆手,示意警卫员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她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的图纸。
“这是未来三十年的航空发动机技术储备。”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包括三转子涡扇发动机、大推力发动机、完整的民用发动机系列。”
程大斌拿起最上面一张——NK-32三转子发动机高压涡轮叶片单晶铸造工艺。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这……这种合金配方……这种定向凝固工艺……”
“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还做不到。”朱琳说,“所以这些图纸要封存。按技术难度分级,设定解封时间。有的五年后可以开始预研,有的要等十年,有的……可能要等到二十年后。”
黄文瀚翻看着长江2000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的图纸:“总指挥,这种涵道比……这种油耗数据……如果真能造出来,我们的客机可以飞越太平洋!”
“所以更要慎重。”朱琳合上箱盖,“你们俩从今天起,在第七研究室下设‘未来技术预研部’。每年选一两项关键技术,组织最可靠的核心团队进行原理验证和技术积累。记住——”
她看着两位跟随她二十多年的学生,一字一句:
“这些发动机我们方向,但路要我们自己走。没有捷径,没有奇迹,只有实验室里无数次的失败,车间里千万次的尝试,试车台上拿命去拼的勇气。”
程大斌和黄文瀚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那‘鲲鹏’现在的动力……”程大斌问。
“用我们已经成熟的‘鲲鹏之心’涡桨发动机和‘平衡之力’共轴反转发动机。”朱琳走到巨大的机体前,伸手抚摸冰冷的金属蒙皮,“按原计划推进试制。今年年底,我要看到它飞起来。”
“是!”
朱琳转身离开车间。走出大门时,四月的阳光洒在她满头的银发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刘军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一件外套。
“回家?”他问。
“回家。”朱琳点头,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然后……该去西北厂看看了。‘鲲鹏’的机翼该合拢了。”
车子驶离厂区。后视镜里,第七研究室越来越远,但那个巨大的车间里,“鲲鹏”正在生长。
它的翅膀会装上“鲲鹏之心”,飞向1947年的天空。
而在那些封存的铁皮箱里,三转子发动机、大涵道比涡扇、舰船燃气轮机……更多的动力心脏正在沉睡。
火种熄灭了。
但火焰已经点燃——在每个工程师的脑海里,在每个技术员的图纸上,在每个工人的手掌中。
薪火相传。
这才是文明不灭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