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曾经侍奉黛安娜的女猎人始终握紧她的弓与箭,而战士则隨著旅程的进展变得越发像一块钢铁,不知疲倦,不知后退,唯有向前。
那么,便向前。
在旅程已经超出了任何地图所记载的极限范围,来到了“地图之疆”以外后,甚至连时间也失去意义后,他们仍然能保持一条笔直的线条前进。因为那天边的夕阳永远在给他们指示著方向。
还要跋涉多久终点到底有什么人真的可以接近太阳吗如果那里真的存在看什么东西,那导致太阳垂死的原因他们这个曾经被给予厚望,而现在只剩两人的所谓“队伍”,又该如何扭转整个世界的命运
以上种种,都不在战士的考虑范围之內。
在不断向著日落跋涉的他眼中,原本覆盖世界的表皮逐渐稀薄,整个世界终於显露出了原本被遮掩的伤疤,逐渐变得陌生一一或者本质起来。
远方的群山不復原本的默然,而是开始慢慢歪曲,移动。曾经笔直的哨壁现在看起来就像受潮的木板一样,渐渐弯曲卷皱下来,就像回忆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仍为岩浆时的炽热一般。
群山之母【赤杯】的力量正在流溢一或是减退,昔日固化的山峦就如浪潮一般开始涌动,大地重现原始的样貌。
脚下的土壤渐渐鬆散滚烫,黄沙之下遗留著蜈的足跡,磐石也为之开裂,有不舍昼夜的冷风吹拂著这片土地,將无家可归者的诅咒和憎怨高高扬起,击打在战士的盔甲与猎人的斗篷之上,使其仿佛经歷了千百年的岁月一般变得残破斑驳。
景象窃贼【浪游旅人】的诅咒盘亘此地,甚至在海市蜃楼的幻影中,昔日弥阿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辨,一千又二百的青铜柱高高矗立。
战士觉得,这些变化可能就是远征即將抵达终点的徵兆一一他们这只仅剩两人的队伍,已经比歷史上的任何人都要接近太阳,虽然它看上去仍旧那么遥远,但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只要杀死了太阳,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重新井井有条。
神諭从来没有出过错,从来。
於是,在神諭的指引下,他们便抵达了终点。
热土赤砂之上,照耀底比斯,遏制尼罗泛滥的【卡尔纳克】;曾经供奉苏利耶,候其煌煌车架君临孟加拉湾的【科纳拉克】;一度被大流士摧毁,又在亚歷山大大帝手中重建,充满予盾的【迪迪姆】;被印加帝国以黄金与白银装饰,梯谷中满溢诱人甜蜜的【库斯科】;为迦南人所建,以醉人的烈酒来致敬光明,艺术与美的【巴尔贝克】;离经叛道,供奉“夜之太阳”,以鲜血和心臟作为祭祀的【艾尔托兹】;被称为“世界之脐”,巨蛇缠绕,晓示神諭的【德尔斐】;甚至还有由先於人类的某物所建造,比歷史更加悠久,连名字也失落的【巨石阵】
十座,百座,千座,万座-数不胜数,层层叠叠,曾经出现在歷史上的一切太阳神庙盘亘云集,簇拥著垂死的太阳,哀鸣著,哭泣著,挽留著。
於此,用祈祷,用供奉,用经文,用渴求来拉起垂死的太阳,让黄昏的光芒在大地上滯留一个又一个“日夜”。
不是以假乱真的幻象,不是恶劣的玩笑,那颗造成了世界上一切不幸,带来末日的太阳低垂头颅,沉重地喘息著,將他的伤疤裸露在两人面前。
近在尺。
“就到这里吧。”
很突然地,在见证了如此恢弘的葬礼后,那位女猎人疲惫地嘆息一声,不顾地面上滚烫的沙尘,就此坐下。
“为什么。”
而战土只是侧过头,看向这最后一个伙伴。
“你不意外”
在猎人的反问下,战士只是以和原来一样的语气问话,显得那么平静。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犹豫了一下,猎人还是小心翼翼地將被她背在背后的弓与箭取出,展示著那断口崭新,甚至还在流出点点血液的弓弦。
“我们所出发的城市一一王国最后的残余,所有倖存者聚集的庇护所—它甚至还来不及完全建起,就已然告以毁灭。”
“就在刚刚。”
她继续诉说著残酷的事实。
“异化不仅仅出现在我们的前方一一它在所有被太阳照耀的位置同时进行著。创伤累累的大地终於不能负荷如此之多的生者,血与岩浆从地脉的深处涌出,在狼的狂喜下,將苟延残喘的一切毁灭。包括女王,包括先知,包括神殿中,於我的长弓相连的圣树—也包括一切剩余的凡人。”
“在我们杀死太阳前,我们为之努力的目標就消失了。”
听著这个可怕的消息,战士却仍旧如铁铸的雕塑一般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著猎人的双眼。
“这场远征没有意义,我们在一路上击败的敌人没有意义,为了这个目標所死去的同伴也没有意义——”
“从最开始,就没有意义。”
慢慢地咀嚼著这句足以击溃任何人意志的绝望话语,战士頜首,將其苦涩咽下。
“神諭欺骗了我们。”
出乎意料的,猎人掀开斗篷,露出那张已经有一半木质化的清秀脸庞,像是在辩解什么一般,补充道。
“不,没有,神諭欺骗的是留在那座未建之城里的所有人。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在比遥远更遥远的彼方,有人正在向著末日远征。”
像是回忆其了临行时的誓言一般,猎人落寞地复述看那些已经褪色的豪情壮志。
“王国会派出最精锐的队伍,最强大的英雄去解决这场异变,就如我们曾经用神圣的武器击退了来势汹汹的蠕虫,曾经以言语为武器將那些古老的力量重新封存,曾经以火为屏障隔绝了感染一切的真菌如果一个勇者不够,就用勇者组成一只军队。”
“这就是希望,让我们能坚持到末日的希望。不比正午下一个的肥皂泡更稳固,但那是我们唯一能握紧的东西了,唯一。
“..—神諭从来不会出错,是吗。”
“是的,就像你说的,神諭不会出错一一因此,我们抵达了末日,在一切都走向终局之后。”
疲惫地点头,猎人隨手將已然断裂的长弓掷於地上,將头颅深深地埋进怀中,如同祈求一般地对战士说道。
“停下吧,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末日就在前方,这就是结束了。”
而战士却没有停步。
“我要继续向前走。”
这次,轮到猎人惊讶了。
“为什么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结束了!王国毁灭了!不再有什么远征了!你没听懂吗!”
压抑著喉咙中的咆哮,她低声对战士问到,像是斥责,像是祈求。
而战士只是向前迈步。
猎人静静地看著最后的旅伴,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於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都结束了。”
在夕阳垂死的光辉下,有一株新生的树木挑起曾经属於猎人的斗篷,舒展著枝叶。
这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树木,也可能是最后一棵树木了。
对著这棵树木敬了个礼,就像对待一路上任何逝去的同伴一样,战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一路上从不离身,刻著三重狼首徽记的头盔,將其放在这棵树木的旁边,继续向著太阳迈步。
就这样,在一重失落歷史的最后一个绳结之中,在地图之外很远很远的何方,沐浴著最后一次的黄昏,一个人终於走向一切的终局。
都结束了。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作为队伍的最后一员,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面对著鸣咽流血的太阳,战士沉默了片刻,將手探至腰际,想要抽出那把之前从未出鞘过的长剑。
他曾计划用这柄长剑杀死太阳,击败末日,就如传说中的那些英雄一般。
“嘧—
金属的断裂声骤然响起,这把为了对抗末日而铸造的长剑仅仅出鞘了一半,就告以断裂。残缺的断口参差,就像被曾被狼所噬咬过一般。
在远征中,这把长剑也在走向死亡,如同这只队伍一般,如同身后的王国一般,如同这个世界一般,如同战士本人一般。
都结束了。
在末日面前,战士高高举起了这把用最好的材料、最精湛的技艺所打造的长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剩余的半截猛地掷向太阳
在这短暂而永恆的一瞬间,縈绕在他脑海之中的,却是曾经的旅伴在凝视夕阳时,常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们在向末日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