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进入最后两周,图书馆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座无虚席。空气中浮动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以及压低的讨论和偶尔响起的、带着疲惫的哈欠。林溪和顾夜占据着社科阅览室一个靠窗的固定角落。这是他们早高峰前“抢”来的宝贵位置,桌上摊开的书本文献几乎淹没了桌面,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散落着各色荧光笔、索引贴和写满公式、要点的草稿纸。
这学期,林溪选修了一门校史研究与文献分析的必修课,需要梳理大量历史事件脉络和理论评述;而顾夜,除了本专业的高阶课程和项目收尾,还因为跨学科研究的需要,选修了一门“科技伦理与文明史”的模块课,涉及到不少他并不熟悉的文史哲内容。于是,复习季里,这对情侣形成了奇特的“知识互助小组”。
此刻,林溪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摊开的《近代思想史脉络》笔记,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人名和事件节点,旁边打了大大的问号。“……所以从‘器物’层面到‘制度’层面,再到‘文化心理’层面的反思,这个递进过程,在具体的历史事件对应上,总是容易混淆背景和诱因……”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坐在她旁边的顾夜,刚从一组复杂的数据模拟中短暂抽离,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听到她的嘀咕,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笔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箭头。
“哪里卡住了?”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后的微微沙哑,但很清晰。
林溪将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自己画乱的部分:“就是这里,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新文化运动,这三个阶段的思想核心和实践重点,我总是理不顺,特别是它们和当时国际环境、内部权力结构的互动关系,一深入就乱。”
顾夜接过笔记,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先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旁边的空白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清晰的时间轴。“先从时间框架入手。”他说,笔尖利落地标出几个关键年份,“把绝对坐标定下来,再填充相对关系。”
他开始提问,问题直指核心:“洋务运动的主要推动者和目的是什么?用一句话概括。”
“呃……清朝部分开明官僚,在内外压力下,主张学习西方先进技术,以求‘自强’‘求富’,维护清朝统治。”林溪回忆着课本内容。
“很好。那么,它的局限在哪儿?为什么后来被认为‘失败’?”顾夜边问,边在时间轴“洋务运动”区间旁写下“技术引进”、“中体西用”几个关键词。
“只学技术,不触动根本的封建制度和思想文化,在甲午战争中被证明行不通。”林溪顺着他的思路,答案清晰起来。
“所以,接下来的戊戌变法,试图解决的就是这个‘制度’层面的问题。”顾夜在时间轴上划出下一个区间,写下“制度变革”、“君主立宪”,“但它的主导力量、方式与面临的阻力,与洋务运动有何不同?为什么更快夭折?”
在他的引导下,林溪一点点理清着线索:“主导者是更激进的维新派知识分子,依靠没有实权的皇帝,采取激进改革,触动了保守派根本利益,缺乏广泛社会基础和军事支持……”
“那么,新文化运动,针对的又是什么?”顾夜笔尖指向时间轴的下一段。
“是更深层的‘文化心理’,是思想启蒙,批判旧道德、旧文化,提倡民主与科学。”林溪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纠缠的脉络似乎正在被一根清晰的线串起。
林溪看着他笔下那张清晰的时间轴和关系图,又对照自己的课本和笔记,之前那片混沌的迷雾彻底散开了。“我明白了!”她如释重负,语气带着欣喜,“不是死记硬背事件,而是要理解它们之间的逻辑递进和时代制约。你这样一梳理,清楚多了!”
顾夜将笔递还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你的史料细节记得很熟,只是需要建立更清晰的逻辑框架。理工科的思维,有时候处理这种脉络性问题,反而直接。”
投桃报李,下午,当顾夜面对他那门“科技伦理与文明史”课程的一篇关于“文艺复兴时期科学复兴与宗教观念互动”的复杂论述题时,轮到林溪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