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的笔记严谨工整,列出了关键人物、着作和科学发现,但关于当时社会文化氛围、人文主义思潮如何具体影响科学家的研究方法论和世界观,他的理解显得有些干涩和割裂,更像是在罗列知识点,而非构建有机的解释。
林溪拿起他的笔记和参考书,仔细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像顾夜那样画时间轴,而是采用了更适合人文学科的“语境还原”法。
“你看,这里提到哥白尼的‘日心说’,”林溪指着顾夜笔记上的一行,“如果只孤立地看这个天文发现,它就是一个科学模型。但如果我们把它放回到文艺复兴的大背景里——”她翻着自己带来的艺术史和思想史参考资料。
“那个时代,人们开始重新发现古希腊罗马的文化遗产,强调人的理性、价值和现世幸福,对教会权威和经院哲学产生怀疑。”林溪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带着一种讲述故事般的感染力,“这种‘人文主义’思潮,鼓励人们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用理性去探索自然,而不是一味服从宗教教条。所以,哥白尼敢于根据观测数据挑战延续千年的‘地心说’,不仅仅是数学计算更精确,更是这种‘敢于相信人类理性’的新时代精神在支撑。”
她接着引用了达·芬奇、伽利略的例子,说明艺术家对透视、解剖的研究如何促进了解剖学和观察科学的发展,而科学家也开始采用更系统化的实验和数学方法。“你看,科学复兴不是孤立的,它和艺术上的透视革命、哲学上对个人的重视、甚至航海探险带来的新世界观,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相信人的能力,重视经验和实证。”
林溪用生动的语言和具体的例子,为顾夜那些干巴巴的术语和事件注入了血肉和情境。她帮他勾勒出那个时代整体的精神气质,让科学发现不再是冰冷的结论,而是活生生的人在特定思想浪潮中勇敢探索的成果。
顾夜听得十分专注,他发现自己之前确实过于侧重科学发现本身的内在逻辑,而忽略了孕育这些发现的“思想土壤”。林溪的解读,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对“科学的社会建构”这一命题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理解。
“原来如此,”顾夜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伦理和文明史的视角,是要求我们将技术或科学突破,放回其产生的具体历史语境和价值观网络中去看待影响和意义,而不仅仅是线性进步。”
“对!”林溪眼睛弯起来,“就像你刚才帮我理清思想史脉络一样,现在你也需要把科技史‘嵌入’到文明史的大图景里。它们不是两条平行线,是互相缠绕、彼此影响的藤蔓。”
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对方擅长的领域里,为彼此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解码器”。这种知识上的互相补充和启发,让枯燥的复习过程也充满了别样的成就感和亲密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角落成了他们专属的“协同作战区”。林溪用她细腻的文本分析能力,帮顾夜剖析哲学论述题的潜在逻辑陷阱和论证要求;顾夜则用他强大的逻辑建模能力,帮林溪优化她纪录片调研数据的统计方法和呈现逻辑,指出她抽样中可能存在的偏差,并建议更有效的可视化方案。
他们有时会为某个历史解释或数据处理的细节低声争论,很快又能基于证据和逻辑达成新的共识。累了就分享一副耳机,听几分钟舒缓的音乐,或者只是并肩望着窗外的绿荫发呆,让高速运转的大脑暂时休息。在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时,他们常常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学生之一。收拾好满桌的“战场”,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星光或路灯下,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充实的饱满感。他们谈论着刚刚解决的知识难点,也畅想着暑假的安排,偶尔也会对不那么确定的未来流露出些许憧憬和考量。
“等暑假从你爷爷家回来,我想开始正式拍摄新纪录片了。”林溪说,声音里带着期待,“用你送我的新‘武器’。”
“嗯,需要技术支持随时说。”顾夜点头,然后顿了顿,“下学期,我可能要去MIT参加一个短期的合作项目,大概两个月。”
林溪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这个消息有些突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学术道路上必然的拓展。“好啊,机会难得。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们又可以远程‘互助’了。”她笑着,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掩饰住那一丝立刻涌上的不舍。
“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九十月份。”顾夜握住她的手,“不会太久。”
“嗯。”林溪回握,用力点了点头。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而此刻,他们更重要的是携手闯过眼前的期末关卡,为这个学期,也为近在眼前的暑假之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